無數霓虹燈點亮明都的夜色，繁華依舊。
明悅酒店如同精密的巨型魂導器，矗立在城市中心。頂層空中花園籠罩在玻璃穹頂之下，淡藍色熒光與夜空交織出夢幻的景象。
然而，這片寧靜被突兀的動靜打破。
“楠楠……我、我不行了……”
霍雨浩將肩上的徐三石卸在發光的藍銀草地上。徐三石勉強撐起身子，隨即劇烈地嘔吐起來。
張樂萱聞聲趕來，濃郁的酒氣讓她蹙起眉頭：“你們喝了多少？”
“我可一滴沒沾?！被粲旰茢[手解釋，“說來也巧，我們去吃烤肉的時候，正好就碰到那位極限斗羅了，徐三石和他似乎相當聊得來，所以……他今晚就性情了一把?！?/p>
——
時間倒退回數小時前。
“這就是明都嗎？！”徐三石的目光被街景牢牢吸住。粉色的燈光，心形的招牌，這一切都讓他興奮不已。他看著幾乎不透光的窗簾，似乎能看到什么不一樣的景色。
“這種好地方竟然就在街邊？霍狗，你居然現在才告訴我！”他激動地箍住霍雨浩的脖子，“今天的飯你請！”
“好啊，沒問題?！?/p>
“……”
徐三石猛然一驚，慌忙之間松開了霍雨浩的脖子，滿臉警惕，質問道：“你是誰？”
“是你爹?！被粲旰破沧?，“之前在那家店搞活動，辦了張卡，能享受七折優惠。還能當天半價消費?！?/p>
“所以……”
霍雨浩食指中指夾著一張看上去十分華麗的卡片，伸到徐三石眼前：“為了防止店家跑路，我還拉了那位極限斗羅也辦了張最高等級的卡?！?/p>
“警惕心真重?！毙烊粕?，“但你竟然會在一家飯店辦卡，還大方的請我吃飯這我真是沒想到?！?/p>
“辦卡用的錢學院給報銷了?！被粲旰颇弥ü瘟斯文X門，“聽錢院長說，這還是走的公款?！?/p>
“……牛逼?！毙烊€能說什么呢？
拿公家的錢辦自己的事，馬上還要拿著公家的錢走自己的關系，真有他的。
“前面就是了，但現在正是人多的時候……如果沒有特殊情況，我們可能要等一段時間了?！?/p>
“你可是會員，這方面特權沒有嗎？”徐三石也是看到了店里的火爆情況，可以說是人滿為患。煙霧繚繞，炭火的香氣隔了老遠就聞到了。
“畢竟是極限斗羅嚴選，這里人氣還挺火爆的，辦卡的也多，里面一板磚下去砸到的全是會員，誰都不、比誰高貴……”霍雨浩說話的聲音一滯，拍了拍徐三石的肩膀，“特殊情況來了。”
隨后他的手指向了一個方向。
徐三石順著看過去，只見一張桌子上，一位黑衣老頭獨自坐在那里，桌上一壺酒一盤肉，看上去倒是吃的津津有味。
“他、他不會就是……”徐三石聲音開始結巴。
心里升起的預感不太美妙。
“沒錯，那位極限斗羅先生。他應該是施展了一點手段，讓其它客人都忽視他了。走，去打個招呼吧?！?/p>
霍雨浩拉著徐三石走到那張桌前，一屁股坐下：“嗨，龍前輩。”
龍逍遙抬起頭，掃過霍雨浩，又掃過徐三石，點頭道：“坐。”
徐三石身體有些僵硬，跟一位極限斗羅熟稔地打招呼，他可沒辦法做到這件事情，只能小心翼翼：
“前輩，喝著呢？”
“嗯，來點嗎？”
龍逍遙把酒杯往徐三石面前一推，倒滿一整杯。
“我…”
徐三石腳尖擺動，踢著霍雨浩的鞋跟，求助似的看向他。
“你看我干嘛，想拒絕一位極限斗羅的好意直接說就好了，前輩他不會為難你的。”
霍雨浩松弛地靠在沙發背上，那姿態不像和一位極限斗羅聊天，反倒是像極了他們幾個湊在一起的樣子。
“不用為難，我沒有逼迫你的意思?！?/p>
龍逍遙說著，拿著酒杯的手就要往回縮。
“等等前輩?！毙烊惶?，語氣充滿了委屈，“喝，我喝就是了……”
見他一杯酒一口下肚，龍逍遙微微挑眉，笑了一聲：“倒是比他像個男人?！?/p>
霍雨浩聳聳肩，裝作沒有聽到，拿起服務員送來的菜單，飛快的在上面劃鉤。
“他是不喜歡喝酒?！毙烊皇谴舭宓幕貞?。
“你喜歡？”龍逍遙來了興致，又倒了一杯。
“我……還行?！毙烊悬c想哭，他是真害怕自己在族譜上用這種方式單開一頁??！
不知道為什么，感覺這位極限斗羅前輩對自己的興趣怎么這么大？
一旁的服務員很有眼力見，在送完菜單之后又端上來一壺酒和一個杯子，說是老板免費送的。
霍雨浩瞅了瞅擺在桌上的兩壺酒，微微挑眉，看徐三石的眼神有些同情。雖然前輩勸酒不是個好風氣，但一個極限斗羅前輩勸酒，可就要另當別論了。
“幾個月前我去你們史萊克里看了一眼海神緣，順便找一位……故人聊了聊。”
另外兩人對視一眼，沒有出聲，接著聽下去。
“原本我只是關注他，因為我感覺他和我在很多方面很相似，然后順著他，我又關注了你、和另一個小子。”
“前輩是說……貝貝？”
“或許吧，不過他不重要，比起他，我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到了你身上……你在海神緣中的經歷讓我感觸很深?！饼堝羞b笑了笑，“或許比起他，你更像我一點也說不定。”
“你和你的愛人，現在怎么樣了？”
面對龍逍遙突然發問，徐三石反應一會兒，回道：“我們現在很好，只是她不太想出來，所以我就讓他陪著我了?！?/p>
“聽你當時的意思，你是做了什么對不起她的事嗎？”
徐三石一下變的窘迫起來，遲疑了許久，最終點了頭：“是……我當時做了一件非常對不起她的事情，把她傷的…很深?！?/p>
“是嗎…”龍逍遙自己倒了一杯，仰頭，杯酒下肚，自嘲一笑，“我跟你一樣，曾經也做了一件事，不僅傷害了我的愛人，還傷害了我的摯友…….這么看，我的事情似乎比你還要惡劣。”
“葉夕水前輩和穆老？”霍雨浩問。
“沒錯，當時我們三個的關系大概就像萬年前的黃金鐵三角吧，他們兩個兩情相悅，而我，卻只能偷偷喜歡著夕水。”
“我嫉妒穆恩幾乎要發狂，可我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敢做，最終只能像個逃兵一樣獨自離開，強迫自己默默祝福他們……”
“就這樣過去了好多年，那段時間，我時常聽到有關他們兩個的消息，似乎全世界的人都認為他們很般配……甚至一度，我自己也這么認為?！?/p>
“等到再次相見時，我們都變了樣子，他們兩個在一起很幸福?；蛟S是愛情吧，穆恩他意氣風發，實力進步飛快，夕水她也已經做好了成為穆恩妻子的準備，而我卻因為終日的頹廢，實力拉下了一大截，已經完全不是穆恩的對手了?！?/p>
龍逍遙笑得苦澀起來：“然后有一天，我和穆恩喝醉了，等我醒來的時候，穆恩還在昏睡，但桌子上卻多了張紙條，上面讓穆恩醒來后洗個澡去她房間。但穆恩沒醒，我卻先醒了，也是我，先看到了紙條……”
“我拿著紙條，鬼使神差地進了她的房間，夕水那時已經睡著了，整個房間里都是一股香甜的氣味?！?/p>
“當時我只是想遠遠地看她最后一眼，從此之后，我便徹底離開他們，不再相見?！?/p>
“但等我走到床邊，我才知道她根本沒有睡著，她問我有沒有聞到房間里的香味，那是春風雨露香……那時沖動完全壓垮了理智，我沒舍得走，于是做出了那件令我后悔終生的事情?！?/p>
“等我醒來，夕水正拿著短劍刺入自己的胸膛，我阻止了他，但門外卻響起了穆恩呼喚夕水的聲音……”
“所以小子，我雖然不清楚你做了什么混蛋事，但跟我比起來，你還差了一截?！?/p>
霍雨浩點的烤肉上了。徐三石和龍逍遙望著杯中的酒，遲遲無言。
果然，晨哥的故事才是正版，現在龍逍遙的話已經印證了前半部分，而故事的后半部分，就需要那位圣靈教太上長老才能驗證了。
但應該不會出錯。
玄老怎么啥都不知道??？他連自己的情報是假的都不知道！
霍雨浩心里吐槽了一陣，接著小心翼翼地說道：
“春風雨露香……葉前輩她…還怪有情調的。這藥現在還買得到嗎？”
龍逍遙沒有回答他。霍雨浩又問道：
“那個……龍前輩啊。你不覺得，這不合理嗎？”
“是啊，確實不合理，他們兩個竟然會遇到像我這樣的混賬…是我毀了他們。”龍逍遙深深陷入到自責之中。
明明那個小子的經歷和他一點都不像，而他卻自顧自的以此當作鏈接，不知羞恥地將這些壓在心底的事情全都吐了個干凈。
好像這樣就能減輕他的罪一樣。
霍雨浩嘖了一聲，突然起身，雙手對著龍逍遙臉上拍去。
不等拍上，龍逍遙抬頭，一道無形的屏障擋在霍雨浩手掌之前。
“你想干什么？”
霍雨浩語速飛快：“他們兩個整天在一起，為什么專挑你在的時候做那種事？還是在你們喝醉之后，故意留的紙條，甚至還專門下藥？”
“你就沒有覺得，她實際上就是為了等你？”霍雨浩面對一位極限斗羅，竟然有了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你別告訴我，她這么做是因為有你在的話更刺激！”
“老龍啊，大膽猜想、大膽驗證??！”
徐三石重重點頭：“他說的沒錯！”
“呵，”龍逍遙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自認為是的小子，既然你這么想，那你告訴我，她當初選擇穆恩是因為什么？你別告訴我，她是為了驗證我對愛情的忠誠。那她和穆恩攜手，神仙眷侶美名傳遍斗羅又是為了什么？為了刺激我，讓我去找她？”
徐三石左右看了看，小聲附和：“他說的…也沒錯?！?/p>
霍雨浩一愣，坐回自己的位置。
這…是的，他說的沒錯。但他也不信晨哥能出錯。
“晨哥，為什么？”
“葉夕水本來就是圣靈教的人，她要挑撥兩人的關系，順便保護龍逍遙，畢竟他身后沒有史萊克學院庇護?！?/p>
霍雨浩精神一振：“她本來就是圣靈教的人，她要將圣靈教的注意力放到穆老身上，畢竟她有史萊克庇護?！?/p>
“但她從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你這人真壞，人家一心為了你，你竟然還想著讓人家跟你搞破鞋。”霍雨浩小聲吐槽。
“就是就是?！毙烊胶?，“甚至還成功了。”
龍逍遙愣了一下，眼中閃過迷茫：“那她現在已經站在圣靈教頂點，為何還要接著瞞下去？”
“可能…是為了把你繼續鎖在圣靈教。當然，也可能是在擔憂你知道真實消息會離她而去之類的?！被粲旰撇淮_定，“但你可以去問她，說不定她就直接告訴你了。”
龍逍遙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顫。
花園里陷入長久的沉默。龍逍遙一杯接一杯地喝著，徐三石硬著頭皮相陪，直到醉倒在一旁。
——
“那他最后決定去問了嗎？”
霍雨浩身邊圍了好多人，問話的是……夢紅塵。
她和笑紅塵剛剛想過來宣戰，結果聽到霍雨浩講的故事吸引了。
“沒有，他說如果有一天他們三個再聚到一起，到時候他會當著穆老的面問那位女前輩?！?/p>
“可惜……”眾人紛紛嘆息。
“你們來找我，應該不只是為了聽故事吧？”霍雨浩轉向笑紅塵。
笑紅塵撩了撩銀色長發，拇指朝外一撇：“單獨聊聊？”
二人來到花園角落。
“什么事？求我手下留情？”
“當然不是，我倒是巴不得你全力出手。”笑紅塵頓了頓，神色認真，“日月帝國剛剛上位的攝政王不喜歡賭博，明令禁止了對斗魂大賽下賭注的行為。但你也知道，這方面的利益有多大，所以明都三大地下勢力偷偷舉辦了一屆魂導師大賽。我想邀請你一起參加，就當是斗魂大賽之外的娛樂節目，順便看看你的魂導水平如何，有沒有到達爺爺說的那么優秀。”
“問一下，三大地下勢力，有你們紅塵家族嗎？”
“你在開玩笑。但是紅塵家族在明德堂的地位，我們家族就不可能是地下勢力。”笑紅塵嗤笑一聲，像是在嘲笑對方怎么問出了這么一個愚蠢的問題，“你怕不是在擔心我把你騙進去之后給你下套？”
“你大概是沒這樣的腦子，但我感覺紅塵堂主真能干得出這種事來?！被粲旰坡柭柤?，還不忘嘲笑他一句。
“畢竟是在朝堂上混了好多年的老政客了，能想出來也不奇怪?！毙t塵倒是沒反駁他，“不過放心好了，魂導師大賽紅塵家族除了我之外沒人參與其中，倒是皇室那邊會派人過來當裁判，所以這場地下大賽比你想象的要更加正規?！?/p>
“說它不正規，但又有皇家背書；說它正規，又不能擺在明面上，怎么樣，是不是很對你的小癖好？”
“我哪來的小癖好？”
“你不是最喜歡干這種規則沒有明令禁止的事情了嗎？這叫什么，喜歡在規則邊緣游走？”笑紅塵聳聳肩膀，“你這跟想學壞的乖寶寶有什么區別？”
霍雨浩輕哼一聲：“你放屁，我沒有想學壞?！?/p>
“隨你怎么說了。那場大賽有興趣沒有，參不參加？”
“如果你參加的話，那我可以屈尊去陪陪你?！?/p>
笑紅塵笑了：“好，五天之后斗魂大賽開始，魂導器的比賽將會在同天晚上進行，到時候我們再碰面?！?/p>
把事情告知完后，笑紅塵招呼了聲自家妹妹就要離開。
只是他沒想到，在他們出門之后，霍雨浩緊跟著他們出來了，還一直跟在他們身后，直到他們進入到屬于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的房間。
“你還有什么事嗎？”笑紅塵問。
“我來找娜娜，她應該選進隊伍里了吧？”
“對……進來吧?！?/p>
笑紅塵對霍雨浩沒那么多警惕心，或者說警惕心明顯不在這方面。
就像在史萊克學院中，他們和徐三石、貝貝他們的關系還不錯一樣，霍雨浩在他們的學院也有了不少認識的人。
尤其是娜娜……感覺已經到了，只要霍雨浩開口，就會立馬轉學去史萊克的地步。
————
烤肉店已經打樣，但外面的霓虹燈依舊照著里面。
“龍前輩……？”
“不許再說夕水了。”
“哦，”霍雨浩閉上了嘴，但馬上他又想到什么，“其實，我還挺理解你的?！?/p>
“你連愛情都不曾體會，更別提理解我了。我不是自傲，至少我陪了夕水一百多年，而穆恩沒有?！彼f起來竟然有些自豪。
“我怕只是想說，如果把我放在哪個位置上我可能做的還絕。比如先把人帶走，然后再關起來……之類的。”
“她的天賦可不遜色我們多少?！?/p>
“廢掉修為。”
“就算修為散盡，但肉身強度依舊不弱?！?/p>
“挑斷四肢?！?/p>
龍逍遙剛想張嘴。
“用毒！”
“下藥！”
“用家人威脅！用穆老！如果她愛穆老，必然從你，如果她不愛穆老，那就正和你意！”霍雨浩雙手交叉撐著頭，五顏六色的燈光落到他身上，竟真讓他裝出了幾分狠辣的味道。
龍逍遙終于忍不住了：“你告訴我，是不是偷偷加入圣靈教了？”
隨后他語重心長道：“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聽我一句勸，趁我還在，早些從里面脫身。”
“……我就是想讓你知道，你其實也不必太過愧疚。”
“你安慰人的方式還真是奇特?！饼堝羞b笑著搖搖頭，嘆了口氣，終究是無法釋懷，“但你說的容易，往日的罪行，又豈是能夠說停就停的？
但我大概知道，你似乎打從心里認為夕水一開始愛的就是我。所以在你看來，那晚我的罪行實際上是彼此相愛的兩人唯一的親熱，我無罪。
但我不明白，你就如此肯定夕水愛的就是我呢？萬一，她愛的就是穆恩呢？”
他的聲音顫抖，里面藏滿了不甘。
他有許多次想去問夕水，但每到中途，卻又被自己狠狠的制止。那天，必須是他的沖動最后一次壓垮理智。
“我曾有過妻室和兒女，但在他們死后，我卻仍然回到了夕水身邊。我還是愛著她，想繼續陪著她。而贖罪……過了一百多年，我似乎有些分不清，我倒底是真的想要贖罪，還是把贖罪當成了繼續留在她身邊的借口。”
龍逍遙深深看了霍雨浩一眼，目光中情緒復雜：
“小輩，或許是欣賞，也或許是你的想法與我過去的想法是那般的一致，滿足了我的虛榮……但有關我們過去的事情就此停住，你不許再問我，也不許再問穆恩，極限斗羅的壽命終究有限制，再一百多年，我們之間的恩怨就不會再有任何意義了。”
龍逍遙站起身來，一片陰影頓時籠罩了霍雨浩和昏沉的徐三石。
“還有。”
“其實不喝酒挺好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