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病了,說白了就是心病。
自覺的,自己處處不如兒子。
他覺得自己就是個廢物,一手好牌在自己手里稀爛。
他開始懷疑自己,越是想得多,越是懷疑自己的能力。
積郁成疾,這家伙魔怔了。
周太后看在眼里,也只能是無奈的嘆息。
心病還需心藥醫,病榻上的日子,對于崇禎而言,是一種身體被迫靜止,而精神卻愈發狂躁的煎熬。
湯藥的氣味彌漫在慈慶宮的寢殿內,取代了他一度執著追尋的、泥土與肥料混雜的“真實”氣息。
他虛弱地靠在軟枕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唯有那雙眼睛,依舊燃燒著不滅的、混亂的火焰。
煤山下的那半畝粟米地,在他無法親臨監督的日子里,成了他全部心神的寄托。
他每日都要聽太監事無巨細地匯報:苗出了幾成?長了幾寸?昨夜可有霜凍?今日是否鋤草?
他的追問細致到近乎苛刻,仿佛那幾株孱弱的青苗,關系著整個大明江山的國運,關系著他個人價值的最終審判。
‘它們定然是長得慢了,定是那些奴婢不用心!敷衍朕!’ 他聽著太監戰戰兢兢地稟報“苗情尚好”,內心卻充滿了懷疑。
‘若是太祖在此,親自侍弄,那粟米定然長得如同衛士般挺拔!朕,朕終究是差了一層,連這等小事,都需假手他人,都無法掌控完美。’
身體的無力感,加深了他內心的挫敗。
那碗“珍珠翡翠白玉湯”所激發的、要通過身體力行來貼近太祖的狂熱,在病痛的消磨下,漸漸變形。
一種新的、更深的焦慮,如同毒藤般纏繞上來——他不僅無法成為太祖,他甚至可能連這“象征性”的救贖都無法完成。
就在這焦灼之中,某日,太子朱和壁前來請安,并順帶提及,南方送來急報,皇帝朱興明在福建沿海視察新建成的海軍艦隊及炮臺,并果斷處置了一起涉及海商與地方胥吏勾結、企圖瞞報關稅的大案,涉案者無論功名背景,皆依法嚴懲,一時東南震懾,海貿風氣為之一清。
朱和壁的語氣中,帶著對父皇治國手段的欽佩與自豪。
然而,這話聽在崇禎耳中,卻如同針扎。
他沉默著,待太子離去后,胸腔中的那股郁氣再也無法壓制,猛地一陣劇烈咳嗽,嚇得周太后連忙上前為他撫背。
“咳咳,果敢,真是果敢啊!”
崇禎喘著氣,聲音帶著嘶啞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雷厲風行,懲奸除惡,這才是帝王應有的氣魄!”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似乎穿透了宮墻,看到了那個他既欣慰又隱隱嫉妒的兒子,在南方揮灑著帝王權威,做著那些他當年想做,卻總是被各種勢力掣肘、最終徒呼奈何的事情。
‘興明,他像誰?他不像朕,他更像,成祖!’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崇禎混亂的腦海,瞬間照亮了另一條“出路”。
明成祖朱棣,那位以藩王之身起兵“靖難”,最終奪取侄兒江山,并五征漠北、派遣鄭和下西洋、編纂《永樂大典》,締造了永樂盛世的雄主。
他的果決、他的魄力、他的開拓精神,與太祖朱元璋的堅韌創業,共同構成了大明帝國最富進取心的傳奇篇章。
‘對啊!太祖起于微末,艱辛創業,其路不可復刻。但成祖雄才大略,勵精圖治,開疆拓土,威震四海!朕雖無法效仿太祖親嘗餿飯之苦,難道就不能學習成祖的果敢與魄力嗎?’
一種新的執念,迅速在他心中生根發芽。
他仿佛找到了擺脫當前這種“種地不成反類犬”的尷尬處境,并能夠與優秀兒子進行某種“隔空較量”的新方向。
他的病,似乎在這新目標的刺激下,都好了一大半。不等身體完全康復,他便掙扎著要起身。
“陛下,您這是要做什么?”周太后擔憂地按住他。
“朕要去武庫!要去京營!”崇禎的眼中重新燃起那種令人不安的光彩,“種地,種地不過是知曉民生根本,固然重要。但為君者,豈能只知耕讀,而無武備?成祖皇帝當年,若不是憑借赫赫武功,如何能安定天下,令萬國來朝?朕要去看看大明的軍械,去看看京營的操練!”
周太后愣住了,她看著丈夫那迅速從種地的狂熱轉向尚武的亢奮,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
這哪里是真的要關心武備?這分明是又鉆入了另一個牛角尖,試圖在另一個領域,尋找那虛無縹緲的、能與列祖列宗和兒子比肩的認同感。
“陛下,您龍體未愈,武庫陰寒,京營喧鬧,實在不宜前往啊,”她試圖勸阻。
“區區小病,何足掛齒!”崇禎一揮手,帶著一種夸張的豪氣,
“成祖皇帝五次親征漠北,餐風露宿,何等艱辛?朕難道連去看看的勇氣都沒有嗎?”
他執意如此,無人能攔。
崇禎皇帝不仰慕太祖朱元璋了,轉而開始對成祖朱棣感興趣了。
于是,剛剛能下床走動的崇禎,又將他的“工作重心”從煤山腳下的田地,轉移到了皇城內的武庫和京營的校場。
他穿著厚重的裘皮,在太監的攙扶下,走進存放兵甲器械的庫房。
他撫摸著冰冷沉重的鎧甲,試圖舉起銹跡斑斑的戰刀,對著墻上懸掛的輿圖,指點著九邊重鎮和海外藩國,口中喃喃著“用兵之道”、“雷霆之勢”。
他又強撐著來到京營校場,坐在特設的帷帳中,觀看官兵操練。
當看到士兵們隨著號令,整齊劃一地演練陣型,火器營發出隆隆的炮聲時,他蒼白的臉上會泛起紅暈,眼神迷離,仿佛看到了自己正揮斥方遒,指揮著千軍萬馬。
‘對!就是這樣!君王當有吞并八荒之志!當有犁庭掃穴之勇!朕當年,當年若能有成祖半分果決,早些啟用孫傳庭,狠心處置那些黨爭不斷的朝臣,對關外的戰事更堅決一些,何至于,何至于讓建虜坐大,讓流寇成勢?’
‘興明在南方處置貪官,固然是果敢。但朕若能重振軍威,甚至,甚至御駕親征,掃平北疆殘余的隱患,那豈不是,豈不是更勝一籌?’
他的幻想越來越脫離實際,完全忽略了自己年老體衰的現實,忽略了大明在朱興明治理下,邊防策略早已轉向以精兵、火器與外交手段結合為主的現實,更忽略了國庫是否能支撐一場大規模、且未必必要的戰爭。
他開始召見一些留京的、以勇武著稱但未必知兵的勛貴武將,與他們討論兵法,甚至提出一些異想天開的“北伐方略”。
那些武將們面面相覷,不敢反駁,只能唯唯諾諾,更助長了他的虛妄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