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莼的疑問,并未讓辛屈有太多表情,反而是隨意地回答:“是下邊請你問的?”
辛莼聞言一愣,他沒想到父皇會這么問他,但還是老實地點頭:“有數個勛貴遣人來旁敲側擊了。畢竟,沃土皆在中原。哪怕是需要修運河,未來這里也必然保證水旱調和,價值極高。所以……”
“那你的意思呢?”辛屈又把問題拋回來,并不正面回答。
辛莼再呆了呆,旋即深吸一口氣,站直了身體說:“至少保證一半分封給他們。”
說完,辛莼小心看著辛屈的表情。只是辛屈一直面無表情,讓辛莼有點失落。直到辛屈起身問:“如今我燕國戶口多少?”
辛莼一聽,趕緊回答:“有十八萬兩千余戶,計一百零三萬人口。”
“成丁多少?”
“十六萬七千余。”辛莼說到這里,明顯愣了愣。他好像抓到了一點辛屈不冊封勛貴在河洛的原因了。
“一戶保底耕種土地是多少?”辛屈再問。
“只有一百畝上下。”
“那么,海河、長城、遼寧區域開發完了沒有?”
辛莼聞言,不由得嘆息搖頭:“不曾,最快的海河流域,按照規劃開發的進度只有三成,其余區域更是一成都不到。尤其是,奴隸還沒算上去的情況下。”
辛屈輕哼一聲:“既然如此,你還想要將這些勛貴往外推?不考慮整頓基本盤,還想要圖謀所謂的中原沃土?
這八十萬在冊,才是我們能直接掌控的丁口。中原區域的人口,要么是內附的、要么是征服的,你想要他們跟我們一樣,一下地就能產出?與我們同心同德?
我們雖然宣稱與殷商同源。可同源不代表同心。
不拉人進來混淆他們,將可能潛藏在地底的濁流激蕩,然后束水攻沙,激濁揚清,還想著將我們的人丟進來做什么?
這一塊區域內,我們并非主體族群,甚至從最開始,我們就不是主體族系。
那么,如今要做的事情,就是將我們嫁接到大邑商這根主干上。
但,不能直接與他們合并,否則等待你我的,就是被殷商舊貴族綁架,徹底變成殷商舊貴族的樣子。
喊了這么多年不許人牲血祀,然后在我死后,交到你與兒孫手中不得不再一次出現血祀了,你難道不覺得可笑?”
“是……兒臣唐突了。”
“不,你很聰明的。我的孩子。”辛屈難得語氣溫和地說,“你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計較,也知道在大臣與朕之間尋找自己的出路。
所以,從明年開始,朕會給你監國身份,你返回北京府,去統籌整個京城的開發。”
“這……父皇。”辛莼震驚看著辛屈,“那您呢?”
“我負責營繕洛陽中京府。”辛屈看向西南角,“那些立功的勛貴,朕會給他們機會,遷徙他們來洛陽當第一批封臣。
修運河,沒有你想的簡單。
雖然能預感會死很多人,但整個天下的中心,只有洛陽能承載物資消耗與轉運。
你在北京,是未來,是安撫海河的老臣。我在洛陽,是協調四方,同時保持一支數量可觀的戰斗力,隨時彈壓冀州、豫州、青州、徐州等地的蠻夷。
之后,再讓蒼兒去長安營繕西京,蕨兒協理金陵,等完成了這幾個區域的河道與沿途衛所的建設,才是真正大封功臣的時候。
我們缺很多人口。這些勛貴們想要開發地方也需要人口。等初步內附完成,初步恢復生產,就是你們三個小子與你叔父魯父一起對外征戰的時候。
我們人口不足,但山里有。我們牲畜不夠,但草原有。保證好你們三個未來的戰斗力,才是整個國家的未來希望。
你們三個,是我最中意的孩子。”
辛屈語氣篤定地看著辛莼,接著嘆息道:“正是因為中意你們,才想著將天下的重擔交給你們與你們的兒孫去背負。金角銀邊草肚皮,從來只有保持剽悍,才能做好政治行不通時,武裝掀桌翻盤的可能。中原的富庶,不適合我們。因為我們族群太小了,需要至少三百年的繁衍,才能達到一個可觀的數目,明白嗎?”
“兒臣明白了。”辛莼微微頷首。
“那么,這些勛貴,你如何安排呢?”辛屈再問,這一次沒有了平靜,多了幾分考校意味。
辛莼眸光閃爍,片刻之后道:“先封從龍老臣。然后我籠絡一批年輕精干之人,其余庸碌之人全部放在中原。數量控制在兩成。尤其是那些喜歡蓄奴的。”
“可以。”辛屈大體能看出來這小子心中什么盤算,無非就是想要盡快完成自己的執政團隊的設置。
但辛屈不反對。
因為他面臨的情況與歷朝歷代不同,他的繼承人,不能一輩子呆在他的羽翼下。
在這個莽荒的時代,終究還是拳頭好說話。
讓三個兒子開始培養自己的團隊,也是他接下來的想法。
因為封建還是主旋律,哪怕明面上辛屈是郡國并行,但中原最終只能交給太子。
歷練還是要持續的。
北京府交給他,也就是將基本盤交給他。
此刻,兩人之間的交涉,辛屈也改變了很多。他不再直截了當地下命令,而是用教導、探討、規訓的方式來與太子說話。
這一朝的太子,會跟唐宋之前的太子一樣,擁有自己的六率與朝臣,始終保證太子能在未來登基,擁有自己的執政班底,延緩執政團隊腐化的速度。
至于這里頭的太子政變風險?
辛屈都不敢保證自己還能活多久,說不定哪天一病不起,一命嗚呼,太子手中有團隊,才能立刻上位,保證國家的運轉。打完殷商之后,一切都要為維穩讓步。
“行,你去草擬奏本與章程。”辛屈將此事交代下去,“有些事,該你去辦了。”
“唯。”辛莼開心離開大帳。
回到帳內,立刻就有人眼巴巴湊上來。辛莼看了他們一眼,笑容收斂,嘆息道:“父皇欲置我于北京監國。諸君如何教我?”
眾人面面相覷。
“那北京的一切軍政?”
“監國,自然是理政掌軍。”辛莼如是說,“除了孤之外,涼國公負責營繕西京長安,吳國公負責營繕南京金陵。皆是一方總督。”
這一下眾人明白了。感情太子沒有替他們討來多少好處,反而換來了皇帝的不滿,直接將他丟回北京府呆著去了。
之后的中原征伐軍功,皇帝要自己安排了。
而且皇帝說要設立五京,三個年紀大的皇子各領一地,這不就是在明確說明,他還在觀察三個兒子的能力嗎?
越是這樣的時候,越不能為了一地得失,而放棄投資儲君與家族未來。
這些老臣立刻意識到了,若是選擇離開北京,就等于離開了未來的太子潛邸,現在他們討要土地,不就是為了家族未來嗎?何必舍近求遠?
而且,河洛始終是被征服的區域,這里的人很難有話語權的。想到這里,他們也知道應該怎么做了。
粟灘湊了過來,小聲地稟告:“太子殿下。若是能討得冊封的話,最好是尋到合適的人,呆在合適的位置。陛下不是要修運河?那么運河的兩岸城池,就是最好的位置。這些地方,必須是您的人。再不濟,也得有您的人。”
“叔灘所言有理。”辛莼對粟灘稱叔,表示尊敬,但也有所無奈,“只怕下邊會不喜孤。”
“此事易耳,我們來辦。”粟灘大包大攬,眼神真摯。
眾人也都趕緊上前來表忠心。辛屈敲定嫡長子繼承制,下邊人只要不犯傻,就知道誰才是未來主人。離開北京,就等于離開了未來的權力中心。不想當潛邸舊臣?那正好!滾蛋,換人來!
“那就……有勞諸位叔伯了。”辛莼也笑了起來,十分開心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