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王一的話，余文成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不是吧？你說你從沒見過我們設計的這種衛星？平板衛星沒見過？可堆疊衛星沒見過？”
路凡也從鼻孔里發出一聲輕蔑的“哼”。
王一有些意外。他與齊志遠一樣，都是在傳統的衛星制造行業工作了很多年，此前他所經歷的生產線全部是圍繞著傳統衛星的構型而建，這些衛星都是圓柱體或者長方體形狀，他從未見過勢戈衛星研發團隊設計的這種薄薄的，如同平板一般的衛星。
所以當他剛接收到這些首批“萬星”計劃衛星設計圖紙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他們一定把尺寸搞錯了！
不光是把尺寸搞錯，還差得非常之大，所以，他便想當然地認為，一定是衛星研發團隊把關不嚴，這么低級的錯誤都沒有評審出來，還任由設計圖流到了他們生產中心，讓生產來擦屁股。對于這樣不顧隊友死活的行為，他當然要斷然拒絕！
但王一不敢自己做主，還是第一時間先向齊志遠匯報了情況。
“......齊總，如果真按照這個設計，我們目前的生產線規劃全部都白做了，部分已經到位的設備都要重新調整不說，后續的一切工作全部都要再做一遍，而說實話，我之前沒有做過這種事情，不敢冒險。”
齊志遠皺著眉頭看完衛星設計圖紙，又聽完王一的匯報，也不能百分百地拿定主意。他的經驗比王一更豐富，但這些平板衛星對他來說也是新的，他此前也從未搭建過這樣的生產線。
哪怕沒有看到這樣的衛星設計圖紙，他們生產中心的進度就已經堪憂，每次開例會都被嚴必凱點名，現在如果真的按照這個設計往下走，原本已經完成的工作都要推倒重來，進度不知道要延誤到猴年馬月。
因此，齊志遠決定先詐一詐研發團隊那邊，畢竟那幫人都是三十歲上下的小孩子，手腳毛躁一點，犯個錯誤也是很正常的。如果真的證明研發團隊錯了，這么借題發揮一下，不但可以轉移領導的注意力，更可以給研發一個下馬威，讓他們后續傳遞圖紙過來之前更加謹慎，這樣一來，又給自己贏得了更多時間。
確定好這個一石二鳥的策略之后，他便與王一商量，兩人打個配合，演一出戲。
整臺戲倒是沒有延期，基本按照劇本和臺詞在往前推進，但他們發現，這出戲的導演似乎并不是自己，對面那個年輕的祝千帆，有一陣沒有說話了，不知道在憋什么大招。
而從余文成和路凡的反應來看，他們所接收到的衛星設計圖紙，并非低級錯誤，反而是他們生產中心的人少見多怪了！
與王一一樣意外的，還有齊志遠。
他的職業經驗要比王一更加豐富，在短短的對話當中，他嗅到了一些事態超出自己控制的意味。
所以，在王一還未回答之前，他便主動點了點祝千帆：“祝總，要不要管管你的團隊？剛才我讓王一講話注重方式方法，但你們的人似乎還是很不客氣嘛。”
觀察著會場的局面，祝千帆心里越來越篤定，見齊志遠主動遞了一根翎子過來，他決定還是接住。畢竟，斗而不破是最重要的，兩邊還是一個團隊，而且年底的交付少了誰都不行。
所以，他沖著余文成和路凡說道：“我們也稍微注意點，就事論事，不要摻感情。”
余文成和路凡對視了一眼，也都住了嘴。
祝千帆覺得那個時機已經到了，便看著齊志遠的雙眼，慢慢說道：“齊總，我聽上去，好像我們今天這大半天的爭吵都是源自一場誤會，而這個誤會的源頭在于：你們之前沒有接觸過這種類型的衛星，所以有些武斷地認為我們的設計是荒謬的錯誤。”
他盡量將自己的意思平實地表達出來，而避免使用“井底之蛙”、“少見多怪”等容易產生沖突的詞語。
聽祝千帆說完這番話，余文成和路凡也忙不迭地在一旁點頭。
路凡本來還想說幾句風涼話，但想到剛才祝千帆的提醒，硬生生地把話咽了回去，差點憋出了內傷。
會議室里陷入一陣沉默。
生產線上時不時產生的敲打聲透過打開的窗戶清晰地傳進來。
齊志遠的臉色在短暫的陰沉之后，又恢復了正常。他看著王一：“我們有沒有針對他們說的這些平板衛星做調研？”
在這一刻，他已經決定了放棄抵抗。多年以來的經驗和資歷固然需要辛苦的守護，但為了維持一個人設而罔顧客觀事實，最后造成不能承受的后果，也不是他的做人準則。他之所以能在職場上混這么多年，保持靈活的身段是非常重要的。
王一嗅出了領導的心思，回答道：“我已經安排人在研究了，如果他們研發團隊所說的屬實，那我們整個生產線規劃都需要重做......”
“重做就重做，如果是一件正確的事情，最好的啟動時間是昨天，次好的時機則是現在。”
祝千帆看著齊志遠的表現，心里還是生出了一股欽佩。
“他也沒有那么頑固嘛......還是有心胸和格局的......”
于是，他也主動提供了一些思路：“齊總，關于平板衛星的生產線建設，的確是一個新課題。我們也是第一次設計這樣的衛星。不過，你一定認識中科院上海衛星院的人，他們剛剛建好一整套這樣的先進生產線，就在臨港，你們完全可以過去看一看，沒準可以帶來很多啟發，縮短你們的規劃時間。如果你們不熟悉，我也可以介紹你們認識認識，畢竟我是從衛星院出來的，張總當初是我們的分管副院長。”
他就差直接將“不要故步自封”這六個字招呼到齊志遠的臉上，還特意提了提張砥礪，也相信以齊志遠這么多年的經驗，一定知道自己的用意。
齊志遠眼里閃爍了一下，心想：“還是小瞧這個年輕人了......”
不過，他還是微微一笑：“多謝祝總提醒，我在中宇航工作了這么多年，跟你們衛星院的人都很熟悉，我自己去約就好。”
然后，扭頭對王一說道：“我們盡快去吧。”
“好。”王一有些低沉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