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1月1日,清晨六點。
天還未完全亮透,香江的街道籠罩在冬日的薄霧中。
但今天,一種比霧氣更濃重的陰霾,正在全城蔓延。
中環德輔道的一家老字號報攤前,已經排起了長隊。
報攤老板老吳一邊手腳麻利地將剛送來的報紙拆捆上架,一邊扯著嘶啞的嗓子喊道:“開年大新聞!福布斯權威報告,林浩然身家腰斬!佳寧陳嵩青曝出地產圈全是騙子!兩份報紙一起買,送財經特刊!”
排隊的人群騷動起來。
有穿著睡衣的師奶,有早早起床晨練的白領,還有幾個頭發花白的老股民。
“老板,一份《人人日報》,一份《星島》,還有那份英文的《南華早報》也要!”一個中年男人擠到最前面,將幾張鈔票拍在攤位上。
老吳迅速遞過報紙。
《人人日報》在香江算是一份小眾報紙,平時銷量慘淡。
可今天,因為刊登了這則“開年大新聞”,竟成為最受歡迎的報紙之一。
男人迫不及待地展開《人人日報》頭版左側,是醒目的黑體標題:《福布斯重磅報告:林浩然財富神話或已崩塌?》,標題下方是福布斯文章的節選。
核心論點被加粗標出:“基于香江地產危機深化,深度綁定地產的林氏核心資產估值可能蒸發40%-50%……東方富豪榜數據真實性存疑……”
頭版右側,是同樣觸目驚心的標題:《地產圈驚爆連環黑幕!多家公司涉嫌財務造假、賄賂、產權欺詐》,下面列出了五六家中小型地產公司的名字和“罪行摘要”。
措辭極其嚴厲:“據匿名舉報材料顯示,XX地產過去三年虛增銷售額達80%……YY置業通過賄賂銀行審批員獲得超額貸款……ZZ集團旗下三處地皮產權存在嚴重瑕疵……”
兩篇報道并排刊登,形成一種毀滅性的視覺沖擊。
左側是國際權威媒體對香江首富的“財富審判”,右側是行業內部自爆的“系統性腐爛”,仿佛香江整個地產金融體系的大廈,正在從頂層到底層同時崩塌。
“這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完了,全完了。”中年男人喃喃自語,手開始發抖。
他持有其中兩家被點名公司的大量股票。
同樣的場景,在香江數百個報攤前同時上演。
不管是福布斯,還是陳嵩青,都暗中與不少香江本地中小報刊合作,目的自然是為了他們想要宣傳的內容傳遍整個香江。
報紙被瘋搶一空,來不及排隊的人圍在已經買到報紙的人身邊,伸長了脖子想看個究竟。
議論聲、驚呼聲、咒罵聲在清晨的街頭此起彼伏。
“福布斯都說林生身家要縮水一半?那他的富豪榜還怎么信?”
“你看這邊,益達地產虛增80%銷售額?我半年前才買了他們的樓花!”
“不止一家啊,十幾家公司都有問題,文中還說,這只是公布其中一小部分而已,這行業還有干凈的嗎?”
“怪不得跌得這么慘,原來從根子里就爛了!”
恐慌像病毒一樣,隨著油墨的香味和人們口耳相傳,迅速滲透進這座城市的每一個毛孔。
七點三十分,九龍塘,某中型地產公司總部樓下。
公司創始人張老板拖著一個小型行李箱,匆匆從后門溜出,試圖鉆進一輛早已等候的黑色轎車。
但他剛拉開車門,就被七八個憤怒的男女圍住了。
“張生!你想跑去哪里?!”一個滿手油污的裝修包工頭堵在車前,眼睛通紅,“你欠我們工程隊三百多萬工程款,說好年底結清,現在電話不接,公司關門,你想跑路?”
“還有我們的材料款!兩百五十萬!”另一個建材供應商揮舞著賬單。
“我們員工的工資!三個月了!”
“退錢!退了我的樓花定金!”
人群越聚越多,怒吼聲幾乎要掀翻清晨的寧靜。
張老板臉色慘白,試圖解釋:“大家聽我說,公司只是暫時資金周轉困難,我正在想辦法……”
“想辦法?報紙都登了!你們公司虛報銷售額,騙貸款!你還有臉說周轉困難?”一個顯然看過早報的債主厲聲打斷他,“你今天不把錢拿出來,就別想走!”
不知是誰先推搡了一下,場面迅速失控。
張老板被從車里拖出來,行李箱被搶走翻開,里面除了幾件衣物,竟然還有幾本不同名字的護照和一大捆美金現金。
“看!他早就準備好跑路了!”
“報警!抓住這個騙子!”
警笛聲由遠及近,但憤怒的人群已經將張老板和那輛黑色轎車團團圍住,有人開始砸車玻璃。
這一幕,被路過的記者迅速拍下。
類似的場景,在香江多個地方同時或陸續上演。
被報紙點名的十幾家中小房企,幾乎在同一時間遭遇了債主圍堵、員工討薪、客戶退訂的浪潮。
恐慌從金融市場,迅速蔓延至實體經濟層面。
而沒被點名的一些虧損嚴重的地產老板,更多的是松了口氣,不少人已經開始密謀逃離香江。
這些人,或多或少已經提前轉移財產,如今眼看公司已經徹底沒得救了,自然要為自己和家人的后路做打算。
九龍城,一棟不起眼的唐樓單位內。
“洪利地產”的老板洪金發,正對著電話低聲急促地吩咐:“阿忠,船安排好了嗎?今晚十二點,油麻地避風塘三號碼頭,那艘‘福昌號’漁船,記住了,多給船長錢,一定要確保安全送到濠江!”
“老板放心,都打點好了,船老大是熟手,夜里過海沒問題。”電話那頭回道。
“好,你把我交代的那幾個箱子,提前送上船,還有,讓我太太和孩子下午就去濠江,借口探親,分開走,別引人注意。”
洪金發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看著桌上攤開的報紙,那上面雖然沒有他公司的名字,但同行的慘狀和接下來股市必然的再次暴跌,讓他知道,自己那家早已資不抵債、全靠借新還舊維持的公司,絕對撐不過這個星期。
銀行的催款電話昨天已經打了三遍,語氣一次比一次強硬。
他迅速收拾了幾件隨身物品和最重要的文件,將抽屜里剩下的幾沓現金塞進隨身皮包。
環顧這間他發跡后秘密購置、用于“不時之需”的蝸居,心中涌起一陣悲涼和不甘。
幾年前,他也是意氣風發,在樓市里翻云覆雨,住半山豪宅,開勞斯萊斯。
如今,卻要像喪家之犬一樣,需要趁著夜色偷渡離港。
“都怪福布斯!都怪陳嵩青那個瘋子!”他低聲咒罵,但更多的是恐懼。
他知道,留下只有死路一條,不是被債主逼死,就是被法院清算,甚至可能因為過去一些不那么干凈的操作而入獄。
跑,還有一線生機,至少藏在濠江甚至東南亞的那些錢,還能讓家人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他已經打算,等到達濠江后,就想辦法前往美國或者加拿大。
類似的密謀與逃亡準備,在香江多處陰暗角落悄悄進行。
一些嗅覺敏銳、自知罪孽深重或無力回天的地產商,開始啟動各自的“逃生計劃”。
他們有的選擇像洪金發一樣走海路偷渡,有的利用早已準備好的假身份試圖從機場離境,還有的則躲入新界鄉郊甚至離島的隱蔽住所,暫時避避風頭。
這股逃亡暗流,雖然不如街頭圍堵和股市暴跌那樣顯眼,卻進一步抽空了本已脆弱的市場信心,并預示著這場危機將帶來更深層次的社會震蕩,資本的逃離、人才的流失、以及信任的徹底崩解。
恐慌潮瞬間覆蓋整個香江。
黑色元旦,今天絕對稱得上是一個黑色元旦。
在這喜慶的節日里,卻迎來了香江經濟史上最黑暗的開端。
這恐慌不僅僅是紙面上的數字游戲,更是無數普通人命運的真實轉折點。
誰都知道,香江地產業,可能正的要完了。
一連串的壞消息,還能如何拯救?
天塌了,天真的要塌了!
總督府,麥里浩一大早便被電話鈴聲吵醒。
手下傳真過來的資料,讓他知道了事情的嚴重性。
一旦這些地產商老板都跑掉,那么留下來的巨大窟窿將由誰來填補?
這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麥里浩可以想象,這必定比1973年的地產危機更嚴重得多。
成千上萬的投資人、供應商、員工乃至普通市民的畢生積蓄將血本無歸。
由此引發的社會動蕩、失業潮甚至治安問題,將是他這位總督任期內無法承受的災難,也將嚴重打擊香江作為國際金融中心的聲譽。
麥里浩面色凝重地放下電話,走到辦公室窗前。
天色灰蒙,與他此刻的心情一般沉重。
他知道,這場由一篇財經報告引爆、被瘋狂者推向極致的危機,已經超越了單純的市場波動范疇,演變成一場可能動搖香江社會根基的系統性風險。
原本,他以為自己能夠安然無恙地度過最后幾個月的任期,按照原計劃,他將會在5月份卸任。
誰承想,一場風暴卻在他政治生涯的尾聲驟然降臨,其猛烈程度遠超預期,讓他想體面地、平穩地交班都成了奢望。
“絕不能讓局面徹底失控。”他低聲自語,迅速打電話給秘書,讓他召集所有高層官員到總督府開會。
“通知財政司、警務處、律政司、金融事務科、廉政公署、證監會……所有相關部門的負責人,半小時內到總督府緊急會議室集合!”麥里浩的聲音透過電話,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感。
半小時后,總督府那間用于應對重大危機的隔音會議室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長桌兩側坐滿了香江權力核心部門的首腦,每個人面前都擺放著今早的報紙和一份簡要的危機簡報。
麥里浩沒有浪費時間寒暄,直接切入主題:“諸位,情況你們都看到了,香江正面臨一場前所未有的金融和社會危機。
福布斯的報告動搖了市場對頂尖財富標桿的信心,而這些中小報刊之流散布的謠言和引發的恐慌,正在摧毀整個地產行業的信譽。
現在,大量地產商準備跑路,股市崩潰,街頭沖突已經出現,我們必須立刻、果斷地采取行動,防止局面徹底失控!”
他環視眾人,目光銳利:“我要求各部門協同,立刻執行以下措施:
第一,由入境事務處牽頭,財政司、廉政公署、證監會提供名單,即刻對涉及此次地產危機、存在嚴重債務問題或違法嫌疑的公司主要負責人及其直系親屬,實施緊急離境限制!
名單范圍可以適當放寬,寧可錯攔,不可漏放!同時,通知所有出入境口岸、碼頭、機場,加強查驗!”
入境事務處處長立刻點頭:“是,總督先生,我們已經在準備系統指令,名單一到位,立刻執行。”
“第二,警務處商業罪案調查科、廉政公署、證監會,組成聯合調查專案組,馬上調查到底是誰在背后搞是非,另外立刻對其他已被曝光或存在重大嫌疑的地產公司,也要展開初步核查和監控,穩定債權人情緒,防止大規模群體性事件!”
警務處處長和廉政專員同時肅然應諾。
“第三,財政司、金融事務科,立刻與恒聲、渣打、東亞、匯灃等主要金融機構召開緊急會議,商討穩定金融市場的聯合方案。
政府可以承諾,在必要情況下提供一定的流動性支持或特別擔保,但前提是銀行業必須首先展開自救,清理門戶,并對問題嚴重的貸款進行透明化處理,防止風險進一步蔓延!”
財政司司長面露難色:“總督先生,直接提供政府擔保,這需要倫敦方面的授權,而且可能引發道德風險……”
“我會親自向倫敦說明情況,申請特別授權!”麥里浩打斷他,“但現在,我們必須先拿出態度,告訴那些銀行家,如果他們不想看到整個金融體系崩潰,就必須團結起來,共渡難關!
尤其是要爭取恒聲集團林浩然的明確支持,他們現在擁有最多的現金流,是市場上最穩定的力量!”
“第四,”麥里浩深吸一口氣,語氣更加沉重,“律政司和民政司,立刻著手研究應急預案,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公司大規模破產、失業潮、以及由此引發的社會救濟和治安問題。我們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律政司司長和民政司司長面色嚴峻地點頭。
“第五,海陸邊防和海事處,立刻加強海上巡邏,重點巡查各離島、避風塘、非正規碼頭和走私常用水道,嚴防涉案人員通過海路潛逃。
必要時,可請求駐港英軍協助封鎖主要海域!”麥里浩的語氣斬釘截鐵。
海事處處長和保安司官員立刻記錄。
“最后,”麥里浩看向政府新聞處負責人,“立刻準備召開緊急記者會,由我親自主持,我們要向全港市民、向國際社會傳達明確信息:
港英政府有能力、有決心維護香江的法治和金融穩定,我們絕不會坐視騙子和賭徒卷款潛逃,也絕不會讓普通市民承擔他們造成的惡果!語氣要堅定,態度要強硬!”
……
中環,恒豐大廈。
一摟陽光透過厚重的絲絨窗簾縫隙,悄然探入恒豐大廈19層的豪華公寓。
臥室里,關嘉慧蜷在林浩然懷中,呼吸均勻,嘴角還帶著一絲甜蜜的微笑。
昨夜跨年夜的煙花、告白與驚喜,讓她睡得格外安穩。
林浩然卻早已醒來。
他輕輕抽出手臂,為關嘉慧掖好被角,動作輕柔地起身下床。
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他走到落地窗前,拉開一道縫隙。
樓下,德輔道的喧囂隱約可聞。
即使隔著十九層的高度,他依然能感受到那股不同尋常的躁動。
他轉身,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關嘉慧,目光在她平坦的小腹停留片刻,眼神復雜而溫柔。
這個孩子的到來,是一個意外,也是這個動蕩時代送給他的一份特殊禮物。
在福布斯報告瘋狂引爆市場的前夜,得知自己將為人父,這種感覺很微妙。
福布斯那邊針對他的文章,他自然已經提前獲知。
不過,得知對方的文章內容之后,他便已經徹底放心下來。
如果僅僅是一篇基于推測和悲觀假設的“分析報告”,那么,對他林浩然的根基,根本無法構成真正的威脅。
福布斯或許有它的權威性,但權威不等于真相。
他們可以質疑林氏資產在極端情況下的“紙面價值”可能縮水,卻無法否認林氏集團健康的現金流、優質的資產組合、以及林浩然本人通過這幾年布局所構建起的龐大商業生態。
林浩然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場風暴,對他而言,完全沒有任何傷害值。
福布斯自以為是的能夠利用輿論來讓東方傳媒集團所發布的富豪榜沒有任何權威性,卻不知道,他的財富不僅僅沒有被夸大,反而很多財富被隱藏起來,實際上他想要證明自己的財富,輕而易舉。
輕手輕腳地走出了臥室,來到外面的大廳。
他首先看了看放在茶幾上的移動電話,卻看到上面已經有好幾個未接電話了。
翻看了一下電話號碼,有馬世民打來的,也有東方傳媒集團旗下的情報部門打來的。
雖然崔子龍如今正在新嘉坡那邊忙著發布新嘉坡富豪榜事宜,但情報部門那邊依然會有人與他聯系。
林浩然先是與馬世民打了個電話,馬世民將今早所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老板。
放下電話,林浩然皺了皺眉頭。
居然有人在這個時候搞是非,將一些中小地產公司乃至個別大公司潛在的“黑料”通過地下渠道和小報放了出來,進一步加劇了市場恐慌?
這手段,這時機……
林浩然皺了皺眉頭。
這絕不像是福布斯那種追求“權威分析”的機構會干的事,也不像普通投資者恐慌性拋售那么簡單。
這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有預謀的、針對香江地產行業乃至整個金融市場的無差別攻擊!
目的是什么?
制造更大的混亂,加速市場崩塌,從中漁利?
還是為了掩護某些特定目標的撤退或操作?
或者是沖著他林浩然來的?
想把他這個“穩定器”也拖下水,讓局面徹底失控?
他立刻回撥了東方傳媒集團情報部門的電話。
情報部門那邊的匯報令他意想不到。
“老板,多個中小報刊將一些中小地產公司乃至個別大公司潛在的“黑料”的事情爆出來的消息您已經知道了吧?”
“嗯,我已經知道了,查到是誰干的了嗎?”
“已經大概查出來了,我們通過多個信源交叉比對,確認凌晨開始向小報和通訊社匿名投遞‘黑料’的源頭,高度指向佳寧集團,特別是陳嵩青本人及其核心圈子的幾個親信。
另外,我們收買了幾份小報老板,源頭也是指向陳嵩青本人,因此雖然無法百分百確定,但大概率是陳嵩青本人授意指使的!”
果然是他!
其實在馬世民將此事告知他的時候,他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陳嵩青。
如今,更加確定了。
陳嵩青這條瘋狗,在走投無路之下,果然選擇了最極端、最瘋狂的反撲方式。
無差別攻擊整個行業,試圖將所有人都拖下水,制造系統性的信任崩塌,為他自己的“逃生”或“翻盤”制造混亂和機會,甚至可能想借此向某些國際禿鷲勢力示好或合作。
如果說,整個香江誰最清楚佳寧集團的“成功”背后,依賴的是怎樣的財務魔術、虛假交易和系統性欺詐,除了陳嵩青本人外,那無疑就是林浩然了。
作為穿越者,作為了解過佳寧集團是如何快速崛起,又快速崩潰的歷史軌跡的人,林浩然比任何人都清楚,佳寧集團這艘外表華麗的巨輪,內里早已是千瘡百孔,全靠不斷的謊言和新的資金流入在勉強支撐。
更清楚的是,陳嵩青的瘋狂,絕非簡單的狗急跳墻。
這更像是一種“恐怖主義”式的商業策略,當自己無法存活時,就威脅要炸毀整個系統,以此要挾“救援”或換取“談判”空間。
“林生,我們現在怎么做?要不要立刻通過媒體曝光陳嵩青就是幕后黑手?”情報主管問道。
“不用,先不用管他們,暫時影響不到我們,你繼續關注,有什么消息馬上打電話告訴我。”林浩然笑道。
“好的老板,那我先去忙了!”情報主管恭敬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