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弈秋被吳恪之當眾痛斥的消息,像一陣風似的傳遍了實習生圈子。
午休時,幾個實習生聚在茶水間,難免議論起來。
“聽說了嗎?四組那個孫弈秋,做了份報告,被吳總當場撕了。”
“真的假的?撕了?這么狠?”
“說是抄模板,根本不懂裝懂。吳總發了好大的火。”
“也難怪,吳恪之出了名的嚴格,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能力不強,脾氣最大。”
“噓!你這么猛的嗎?敢這樣評價領導。”
“嘁!狗屎!公司里誰不知道曲總打壓他,我要是他早就連滾帶爬的離開了。”
“不過孫弈秋也真是,什么都不會就敢往上湊……”
高思聰正好進來倒水,聽到議論皺了皺眉:“行了,都少說兩句。下午兩點,19樓培訓室有實習生培訓,別忘了。”
雖然他不太喜歡背后議論人,總是感覺那樣做實在太low。
不過他也很反感孫弈秋那種硬著頭皮上的方式,在這個精英扎堆的地方,確實顯得格格不入。
不過在他眼里,孫弈秋這種人不可能留下來,相信很快就會灰溜溜的離開金宸資本。
所以高思聰不想結交太多,也不想和他交惡,反而是感覺那個低調的蘇寧更神秘一些。
“蘭芊翊,你對綜合四組的那個蘇寧了解嗎?”
“不熟!沒有來往過。”
“我們這批實習生來的時候,他已經在了,卻是要和我們一起實習,說明他是通過特殊通道進來的。”
“那又如何!孫弈秋不是也是這種情況。”
“不一樣!我們都知道孫弈秋的具體資料,但是你知道蘇寧的資料嗎?”
“什么意思?”
“我聽說蘇寧的資料直接封存,任何人都無權查閱,哪怕是曲總都沒有查閱的權利。”
“怎么可能?”
“所以說,真正的大佬總是不顯山不漏水的。”
“……”
……
此刻的孫弈秋,正一個人躲在公司天臺。
正趴在欄桿上,看著樓下如蟻群般渺小的行人和車輛,腦子里反復回響著吳恪之那些尖銳的質問。
“你做這份報告,從頭到尾,都只是為了證明你自己……”
“你把個人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和證明欲,凌駕在了工作的嚴謹和專業性之上!”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心上。
但他覺得委屈,覺得難堪。
然而內心深處,又隱隱知道吳恪之說得對……
他確實急著想證明點什么,想用一份“像樣”的報告,堵住那些看他笑話的人的嘴,想告訴母親自己的西裝沒有白穿。
可結果呢?報告被粉碎了,自尊心也被碾得更碎了。
腳步聲從身后傳來。
孫弈秋趕緊抹了把臉,不想讓人看見自己狼狽的樣子。
“這里視野不錯。”一個清冷的女聲響起。
是蘭芊翊。
她走到欄桿邊,和孫弈秋隔了一小段距離,也望著遠處。
孫弈秋有點尷尬,不知道該說什么。
“吳總罵你了?”蘭芊翊很直接。
“嗯……”孫弈秋低下頭。
“我第一次在高盛實習的時候,也被帶我的導師罵哭過,那時候感覺自己就像是個廢物。”蘭芊翊平靜地說,像在講別人的事。
孫弈秋驚訝地抬頭看她。
蘭芊翊在他印象里總是冷靜、優秀、游刃有余,很難想象她也有挨罵的時候。
“為什么?”
“和你差不多。”蘭芊翊轉頭看了他一眼,“逞強。想證明自己不比別人差,想證明女生也能在這行干好。接手了一個超出能力的任務,硬著頭皮做,結果漏洞百出,差點讓團隊丟了客戶。”
“后來呢?”
“后來被導師當著全組人的面罵了半小時,說我‘虛榮、冒進、缺乏專業素養’。”蘭芊翊語氣沒什么起伏,好像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那份做了兩周的報告,直接被扔進了碎紙機。”
孫弈秋聽得心有戚戚,這經歷,和他今天簡直如出一轍。
“那時候我也懷疑過自己。”蘭芊翊繼續說,“我那么拼命,不就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價值嗎?為什么反而被否定得這么徹底?”
“那……你是怎么想通的?”
蘭芊翊沉默了一會:“后來我導師私下找我,問了我一個問題。他說:‘蘭芊翊,你拼命想證明的那個價值,是真的屬于你的價值,還是你幻想出來、希望別人認可的一個標簽?’”
孫弈秋愣住了。
“我后來想了很久。”蘭芊翊說,“我發現,我那么想證明自己‘優秀’,想證明自己‘不比男生差’,其實是因為我潛意識里覺得,不優秀就不配被認可,女生天生就該被看低。我拼命想撕掉的,其實是自己心里貼上的標簽。但我證明的方式錯了,我不是靠真才實學去撕標簽,而是想靠一份漂亮的報告、一個亮眼的成績,去掩蓋我的不自信。”
這話像一記重錘,敲在孫弈秋心上。
“吳總今天罵你,不是因為你做得不好。”蘭芊翊看向他,“是因為你的出發點歪了。你做報告,不是為了搞懂這個行業,而是為了向別人宣告‘看我多厲害’‘我也可以’。可你連基礎都不懂,這份‘厲害’就是空中樓閣,一戳就破。”
孫弈秋嘴唇動了動,想辯解,卻發現無從辯起。
“孫弈秋,”蘭芊翊的語氣難得帶上一絲溫度,“你有沒有想過,你那么想證明的,到底是什么?是證明給你媽媽看,你找到體面工作了?是證明給同事看,你不是關系戶?還是證明給你自己看……你不是個失敗者?”
這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直刺孫弈秋內心最深處。
他張了張嘴,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如果你只是想證明這些,那這條路你會走得很痛苦。”蘭芊翊說,“因為外界的認可永遠填不滿內心的空洞。今天你做出了一份報告,明天就會想要更高的職位,更大的成績。永遠沒夠,永遠焦慮。”
“那……那我該怎么辦?”孫弈秋聲音沙啞。
“先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蘭芊翊說,“是真的喜歡這個行業,想學東西,想成長?還是只是需要一份工作,一個體面,一個讓別人看得起的身份?”
“我……”孫弈秋茫然了。
他最初來金宸資本,只是因為母親托了關系,想讓他有份體面工作。
他努力學,拼命想跟上,是因為怕丟人,怕讓母親失望,怕被同事看不起。
至于喜不喜歡這個行業?他不知道。
他甚至沒時間想這個問題。
“不用現在回答我。”蘭芊翊說,“你自己想清楚。如果想明白了,是真的想在這行干下去,那就沉下心來,從最基礎的學起。別急著證明什么,先讓自己有真東西。如果只是想混口飯吃……”
“那也無可厚非,但就別太在意別人的眼光了。做好分內事,拿份工資,也挺好。”
說完,蘭芊翊拍了拍他的肩,轉身離開了天臺。
留下孫弈秋一個人,對著高樓林立的城市發呆。
他想起自己走進金宸資本大樓的第一天,那種格格不入的惶恐。
想起母親給他買西裝時,眼里期盼的光。
想起吳恪之扔給他詞典時,那種被看輕的憋屈。
想起熬了幾個晚上做出報告時,那種虛假的成就感。
蘭芊翊問得對,他到底想證明什么?
證明自己不是廢物?
證明自己配得上這身西裝?
證明自己也能像高思聰、蘭芊翊他們一樣,做出一份“像樣”的報告?
可這些證明,真的有意義嗎?
就算今天吳恪之夸了他的報告,明天呢?
后天呢?他還能一直靠拼湊和模仿蒙混過關嗎?
如果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要走進這扇門,那他拼了命地逞強,到底是在向誰證明?
又證明給誰看?
風吹過來,有點涼。
孫弈秋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頭。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懷疑……
懷疑自己的動機,懷疑自己的方向,懷疑自己拼命想抓住的東西,是不是真的屬于自己。
……
下午兩點,19樓培訓室。
實習生們陸續到場,三三兩兩地坐著,低聲交談。
話題不可避免地圍繞著上午孫弈秋被吳恪之當眾訓斥的事。
“你們說他下午還會來嗎?”曾浩壓低聲音,“要是我,肯定沒臉來了。”
“難說,看他平時那倔樣。”李小賢娘兮兮的聳了聳肩。
高思聰沒參與討論,但心里也認為孫弈秋可能會請假避開。
蘭芊翊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不時掃向門口,緊接著卻是不自覺的看向云淡風輕的蘇寧。
此時的蘇寧卻是旁若無人的坐在角落,對于這些八婆的嘰嘰歪歪沒有放在心上。
反正他們都是孫弈秋的手下敗將,更不值得自己多費心思結交什么。
兩點整,培訓師還沒到。
門被輕輕推開,孫弈秋低著頭走了進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有驚訝,有玩味,也有好奇。
孫弈秋誰也沒看,默默走到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坐下。
蘭芊翊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至少,他沒逃跑。
很快,科技媒體通訊部總經理余雯麗走了進來。
她四十歲上下,短發干練,眼神銳利。
“大家好,我是余雯麗。今天這場培訓很簡單,就一個問題:你的賣點是什么?”
她在白板上寫下“賣點”兩個大字。
“每個人上臺,用一分鐘說清楚你的核心賣點。后面的人要復述前面所有人的賣點。提醒一下,”余雯麗指了指角落的攝像機,“各組負責人都能通過直播看到。開始吧,從左邊第一位開始。”
高思聰第一個站起來,走到臺前,姿態從容。
“我的賣點很明確:系統的金融專業訓練和扎實的研究能力。上海財經大學金融本碩連讀,CFA一級通過,兩段券商核心部門實習經歷。我能快速理解行業,搭建財務模型,完成專業的投資分析。”
他說得自信,也確實有自信的資本,臺下不少人點頭。
第二個是曾浩。
“我的賣點是踏實肯吃苦。我知道自己不是最聰明的,但我愿意花更多時間,做更扎實的工作。在大學期間,我同時跟三個項目,每天工作十四小時以上,都扛下來了。投資這行需要耐力,我有。”
輪到李小賢時,他扭捏地走上臺,說話時手勢夸張:“哎呀,我覺得我的賣點就是……就是很會和人打交道啦!我超nice的,大家都喜歡和我做朋友。而且我品味很好,對時尚和生活方式有研究,這對看消費項目很有幫助哦~”
余雯麗直接打斷:“李小賢,投資不是交朋友,也不是選美。你所謂的‘賣點’,在專業領域毫無價值。下去。”
李小賢臉漲得通紅,訕訕下臺。
蘭芊翊是第四個。
她走到臺前,語氣平靜:“我的賣點就是,我根本不在乎自己有沒有賣點。”
這話一出,臺下竊竊私語。
余雯麗挑眉:“解釋一下。”
“因為賣點是別人定義的,是市場需求的映射。我只需要確保自己具備解決問題的能力,不斷學習進化。至于這個能力包裝成什么‘賣點’,那是招聘者或客戶要考慮的事,不是我的事。”
余雯麗點點頭,沒說什么,但眼神里有一絲欣賞。
接下來是邱爽等人,各有各的說辭。
輪到蘇寧時,他走上臺的步伐很穩。
“我的賣點是心態。”他開口,“投資沒有常勝將軍。我接受失敗的可能性,但更重要的是,我擁有從失敗中復盤、清零、再出發的心態。出現問題我首先想的是如何承擔責任和解決問題,而不是推諉或沮喪。因為在我看來,失敗的本身,只要處理得當,就是比成功更寶貴的經歷。”
這番話沉穩有力,不像個實習生能說出的格局。
余雯麗多看了他兩眼,一直聽說蘇寧來歷很神秘,今天一看果然感覺與眾不同。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角落的孫弈秋身上。
他慢慢站起來,走向講臺時腳步有些虛浮,能看出緊張。
林宇明在辦公室盯著直播屏幕,心里捏了把汗,這小子可別再出幺蛾子。
孫弈秋站在臺前,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他的聲音起初有些發顫,但漸漸穩定下來,
“我……我沒有上過大學,高中畢業。沒有金融背景,沒有實習經歷。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進公司的。所以我想先澄清一下,我不是什么關系戶,也不是故意隱瞞,我就是……就是一名普通人。”
臺下很安靜,沒人想到他會這么坦誠地自曝其短。
尤其是胖胖的曾浩滿臉的失望,本來還寄托于孫弈秋的人脈,沒想到他的熱情還是錯付了。
“所以,剛才余總問‘你的賣點是什么’……我覺得,對我來說,問我自己有什么賣點,這個問題本身就不成立。”孫弈秋語速漸快,“因為‘賣點’是別人需不需要的東西。就像你賣東西,不能光說‘我的產品有什么特點’,得先看顧客需要什么。我現在……還不知道公司需要什么,市場需要什么,我連自己該學什么都還在摸索。所以讓我決定自己的賣點,太早了。”
“我現在能做的,不是急著包裝自己有什么賣點,而是盡快搞清楚,這里需要什么樣的人,投資需要什么樣的能力。然后,我再去學,去練,去變成那個被需要的人。在那之前,我沒什么賣點可講。”
說完,他微微鞠躬,走回座位。
培訓室里靜了幾秒。
余雯麗率先鼓起掌來,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很好!孫弈秋,你這個答案,反而展現出了一個專業投資人最該有的素質,不是自說自話,而是關注市場需求,關注價值適配。在這一點上,你比很多自詡優秀的人更清醒。”
這話評價極高,其他實習生神色各異。
……
綜合四組辦公室,林宇明看著直播畫面,表情復雜。
他轉頭對吳恪之說道:“老大,你看……孫弈秋這小子,好像和我們想的不太一樣。他沒那么虛榮,還挺實在的。”
吳恪之也在看屏幕,臉上沒什么表情:“光會說實話有什么用?這些實習生,哪個不是天之驕子?可每年實習期結束,能留下來的有幾個?連這些名校畢業、履歷光鮮的都未必能留下,他一個高中畢業、什么都不會的,憑什么?”
“可是……”
“沒什么可是。”吳恪之打斷他,“職場是殘酷的,不會因為你說了幾句漂亮話就對你網開一面,你想想你們這一批的實習生有幾個留下的?”
林宇明知道吳恪之說得對,但還是忍不住說:“那蘇寧呢?你看他剛才說的,那心態,那格局,完全不像個新人。”
提到蘇寧,吳恪之的表情認真了些。
“蘇寧和孫弈秋,完全是兩碼事。”吳恪之緩緩說,“孫弈秋是白紙,需要一筆一筆從頭畫,而且努力半天可能成為廢紙一張。至于蘇寧……”
他頓了頓,“他給我的感覺,像是一幅已經傳世名畫,只是暫時蒙了層布。你看不透全貌,但你知道底下不簡單。”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蘇寧擁有的東西,經驗、心態、眼界,可能不是在座任何實習生能比的。雖然我不知道他的具體來歷,但他絕對不簡單。他和孫弈秋,不是一個維度的人。”
林宇明若有所思:“所以你才敢放手讓他做那么多事?”
“對。”吳恪之點頭,看著屏幕上已經結束的培訓畫面,聲音低沉,“而且我總有種感覺……蘇寧,可能會是我和你,甚至整個綜合四組的另一種可能。”
“另一種可能?”林宇明沒聽懂。
吳恪之沒再解釋,只是說:“一種預感而已。或許他能讓我們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
他關掉直播頁面,開始處理文件。
但心里那個念頭揮之不去……
蘇寧的出現,還有他今天說的那番關于失敗和心態的話,讓吳恪之隱約看到了一種不同以往的職場生存方式。
不只是對抗,也不只是妥協,而是另一種可能。
至于這可能是什么,他現在還說不清,但值得繼續觀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