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隱星沉,暗流涌動
夜風穿過隱龍谷的裂隙,發出嗚咽般的低鳴,仿佛在為這場慘烈的戰斗哀鳴。
洼地中央,祭壇已成廢墟。
原本翻滾沸騰的污穢核心湮滅之處,留下一個直徑丈許的淺坑,坑內泥土呈現出詭異的琉璃化質感,邊緣還散發著裊裊殘余的灼熱與陰寒混雜的氣息。
星殞遁走時撕裂巖壁的裂縫,如一道丑陋的傷疤,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曹琮帶來的東宮精銳,已迅速接管了現場。
訓練有素的軍士們無聲而高效地行動著:一組在外圍警戒,弓弩上弦,刀劍出鞘,警惕著黑暗中的任何異動;
另一組則開始清理戰場,小心翼翼地收斂犧牲同袍的遺體——盡管在剛才那場能量沖擊中,完整尸身已所剩無幾。
血腥味、焦糊味、還有地脈污穢消散后留下的淡淡硫磺與腐敗混合的怪味,彌漫在空氣中,令人作嘔。
云衡半跪在周臨淵身側,臉色蒼白如紙。
他剛剛強行動用本命精元催發星引石,此時五臟六腑如同被火燎過,經脈中空空蕩蕩,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
但他顧不得調息,顫抖的手指正搭在周臨淵脖頸脈搏處,眉心緊鎖。
太子的脈搏微弱得幾乎難以捕捉,時斷時續,仿佛寒風中即將熄滅的燭火。氣息更是細若游絲,胸膛的起伏微不可察。更讓云衡心驚的是,周臨淵體內的情況糟得無以復加——經脈寸寸斷裂,紫府黯淡無光,魂魄波動微弱且紊亂,那是強行接納遠超自身承受極限的力量,又被恐怖反噬沖擊后的典型征兆。
若不是星落玉符最后時刻似乎反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生機護住心脈,此刻恐怕早已魂歸天外。
“如何?”夜無明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云衡身側,聲音嘶啞。他胸前的黑衣被利器劃開一道長口子,露出其下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翻卷,邊緣泛著不祥的灰黑色,顯然是被某種污穢之力所傷。他卻恍若未覺,只死死盯著昏迷的周臨淵。
秦無傷和天衍子也相互攙扶著走近,兩人同樣狼狽。秦無傷的道袍破損多處,天衍子手中的那套占卜銅錢,已徹底失去了靈光,龜裂出數道裂痕,算是廢了。
云衡緩緩搖頭,聲音干澀:“心脈處似有一縷玉符之力吊著,但肉身損傷太重,魂魄動蕩,恐有潰散之?!仨毩⒖谭祷兀曰适颐貛煺洳氐睦m命靈藥,輔以固魂陣法,或有一線生機?!彼f得保守,但眼中深藏的憂慮幾乎要溢出來。
皇室秘庫或許有藥,固魂陣法也有傳承,但太子這傷勢,尋常藥物和陣法根本無效,除非……
他想到了皇宮深處的某處禁地,想到了某種傳說中的寶物,但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便被更深沉的憂慮壓下。
以太子如今在朝中的微妙處境,和乾元帝詭異的狀態,想要動用那些資源,恐怕難如登天。
夜無明沉默,按在短劍柄上的手,指節捏得發白。他沒有再問,只是轉身,用那雙冰冷無波的眼眸掃視著正在收斂同袍遺體的軍士,掃視著滿目瘡痍的戰場,最后,目光落在那道星殞遁走的巖壁裂縫上,殺意如冰錐般凝聚。
秦無傷咳嗽兩聲,抹去嘴角血沫,低聲道:“那星殞……究竟是何來歷?修為深不可測,手段詭異狠辣,對地脈、星辰之力運用之妙,絕非尋常邪道。還有那逆星符……”
天衍子喘息著接口,眼中猶有驚悸:“更可怕的是其圖謀。以黑星蝕月天象為引,以污染地脈為基,結合逆星邪力……若非殿下拼死打斷,一旦功成,后果不堪設想。此人背后,定有龐大勢力支撐,所謀者,絕非一谷一地?!?/p>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而且,方才核心湮滅前,老道似乎感應到……一絲極淡的、類似國運反噬的波動,被某種力量轉嫁到了殿下身上……”
此言一出,幾人臉色更加難看。
地脈乃國運根基之一,強行干涉、承受其崩潰前的反沖,無異于以凡人之軀硬撼山河之怒。周臨淵傷勢如此之重,這國運反噬恐怕也是重要原因。
氣氛凝重得幾乎凝滯。
片刻,還是曹琮打破了沉默。這位宮中老人此刻虎目含淚,卻又強迫自己維持著鎮定,指揮著東廠太監用臨時趕制的擔架,極其小心地將周臨淵抬起。
擔架上鋪了厚厚的軟墊,幾名軍士動作輕如鴻毛,生怕一絲顛簸就震散了太子最后那口氣。
“云道長,殿下就拜托您了。咱家已命人清理出最快路徑,沿途布置警戒,我們立刻回京!”曹琮聲音沉穩,但微微發顫的尾音暴露了他內心的焦灼?!傲硗?,此地后續清理、地脈初步穩固事宜,還需兩位供奉費心。”
他看向秦無傷和天衍子。
秦無傷與天衍子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天衍子是皇室供奉,地脈之事,他自然責無旁貸。
而秦無傷深得周臨淵信任和重用,自然不可能不管。
兩人雖然也受傷不輕,但比起太子的性命,此地殘局的收拾只能算是次要。
天衍子從懷中摸索出幾枚備用的普通銅錢,又取出一方羅盤,開始測算地氣殘存的紊亂節點,準備進行初步的安撫和封印,至少不能讓殘留的污穢繼續擴散。
云衡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心中的萬千思緒,對曹琮點頭:“曹大人安排便是。夜大人……”
夜無明不等他說完,已冷然開口:“我先行一步,探路,清障?!痹捯粑绰洌碛耙讶缜酂煱闳谌牍戎猩形瓷⒈M的陰影,瞬間遠去。他要確?;鼐┑穆飞?,絕不能再有任何意外。
隊伍開始沉默而迅速地撤離。
來時六人,雖有波折,但目標明確,心懷決絕。
歸時,太子重傷垂死,人人帶傷,氣氛沉凝如鐵。來時眾人踏著夜色,心懷一絲希望。
歸時,殘月西斜,天色將明未明,前路卻仿佛比黑夜更加深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