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臨淵的目光,最終落在東方泛白的天空。
天光將明未明,正是最黑暗的時刻過去之后,但黎明尚未真正到來。
正如當下的天玄,危機四伏,前途未卜,但至少,他醒了,天玄的太陽,尚未墜落。
“報——”
急促的腳步聲再次打破清晨的寧靜,一名東宮侍衛在殿外單膝跪地,聲音帶著竭力掩飾的驚惶,“啟稟太子殿下!宮外急報!西境大月國使團已至城外十里,其國師摩羅率數十名僧兵,聲稱奉大月國王諭令,有緊急國事,要求即刻入宮覲見陛下!”
“另有南疆八百里加急軍報,南詔烏蒙部集結五萬大軍,已突破我南境三處關隘!”
“東海烽火急報,發現大批扶桑戰船,不下三百艘,正向神象州、翼蝠州方向逼近!北境軍報,漠北王庭雖無明面異動,但邊境發現多支不明身份的騎兵小隊活動頻繁,有滲透跡象!”
一連串的噩耗,如同冰水澆頭,讓寢殿內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之火驟然搖曳。
墨千樞臉色鐵青,機關手捏得咯咯作響:“這群豺狼!消息倒是靈通!太子重傷的消息,恐怕已傳遍四方了!”
孔昭面色凝重:“他們這是算準了時機,要趁我天玄內憂之際,群起而攻之!大月國使團此刻入京,名為覲見,實為施壓,甚至可能是試探虛實,甚至……行刺!”
云衡眉頭緊鎖:“四方來犯,同時發難,這絕非巧合。背后定然有人串聯指揮!西有大月,南有南詔,東有扶桑,北有漠北虎視眈眈……這分明是要將我天玄四面合圍,分而食之!”
秦無傷掙扎著要起身,被周臨淵以眼神制止。
周臨淵此刻雖臉色依舊蒼白,氣息虛弱,但眼神卻銳利如出鞘之劍,冷靜得可怕。他緩緩坐直身體,靠在軟墊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慌什么?天,還沒塌。”
短短五個字,卻仿佛帶著奇異的鎮定力量,讓寢殿內略顯慌亂的氣氛為之一肅。
周臨淵目光掃過眾人:“大月使團要見父皇?告訴他們,父皇閉關修煉神功,正值緊要關頭,不便見客。”
“國事,可呈交內閣,或由本宮代為主持。”
“若摩羅國師執意要見,讓他遞上國書,在鴻臚寺等候召見,但需遵守我天玄規矩,不得攜帶兵刃,隨行僧兵不得超過十人,且需在驛館等候,不得擅入皇城。”
“是!”侍衛領命,迅速退下傳令。
“南詔烏蒙部?”周臨淵冷笑一聲,“跳梁小丑,也敢犯境。傳令南境鎮守將軍李天罡,命其率三萬玄甲軍,并征調南境各州府兵,共計八萬,固守天險‘一線天’,依托關隘,層層阻擊,消耗其兵力。”
“同時,以八百里加急傳令鎮南侯,命其率本部精銳三萬,出仙鶴州,繞襲南詔大軍側后,斷其糧道。”
“再傳密令給與烏蒙部不和的南詔其他部落,許以重利,令其襲擾烏蒙部后方。”
“南詔諸部,本非鐵板一塊,利字當頭,自有紛爭。”
他語速平穩,條理清晰,仿佛早已成竹在胸:“告訴李天罡和鎮南侯,此戰,不求全殲,但求重創其主力,打出我天玄軍威,讓南詔諸部十年不敢北望!”
“東海扶桑浪人?”周臨淵眼中寒光一閃,“倭寇而已,慣會欺軟怕硬。”
“傳令沿海各衛所,堅壁清野,將沿海百姓內遷三十里。命靖海侯率水師主力,以‘海鶻’快船為先鋒,騷擾其船隊,焚其補給。”
“命神象州、翼蝠州守將,于近海多布水雷、鐵索、暗樁,待其戰船靠近,以岸防重炮轟擊。”
“再傳令東海諸島衛所,嚴防死守,絕不讓一兵一卒登陸。同時,以朝廷名義,懸賞扶桑浪人首級,激勵民間抗倭。告訴靖海侯,朕不要俘虜,要人頭筑京觀,以儆效尤!”
“漠北……”周臨淵略一沉吟,“漠北王庭尚在觀望,那些不明騎兵,多半是試探,或是某些部落私自行動。傳令北境鎮北王,加強邊境巡查,遇有小股滲透,殺無赦。”
“同時,以重禮穩住漠北王庭,向其可汗陳述利害,言明我天玄雖有小恙,但底蘊猶在,若其趁火打劫,我天玄必舉國之力,北伐草原,不死不休!”
“再放出風聲,就說……父皇神功將成,不日即將出關。”
一條條指令,清晰明確,殺伐果斷,既有軍事上的強硬應對,也有政治上的分化拉攏,更有虛實結合的威懾。
聽得墨千樞、孔昭等人心中震動,看向周臨淵的目光多了幾分敬佩。
這位太子殿下,重傷初醒,便能如此冷靜地分析局勢,做出最佳應對,其心性、謀略,確實遠超常人。
“太子殿下英明!”孔昭由衷贊道,“如此安排,四方來敵,皆可應對。只是……殿下,您重傷未愈,如此勞心勞力……”
“無妨。”周臨淵擺擺手,眉宇間雖有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明亮,“皮肉之傷,魂魄之損,非一朝一夕可愈。但國事如火,不容耽擱。墨老,孔老。”
“臣在!”墨千樞、孔昭躬身。
“朝中之事,還要勞煩二位。”周臨淵道,“父皇閉關,本宮需靜養,朝政暫由內閣主持。”
“但內閣之中,亦非鐵板一塊。嚴黨雖倒,余毒未清,更有心懷叵測之徒。”
“煩請二位坐鎮朝堂,協助內閣處理日常政務,盯緊各部動向,尤其是兵部、戶部、吏部,絕不可在此刻出任何亂子。”
“若有異動者,無論官職高低,先拿下再說!”
“非常時期,行非常之法!”
“臣遵旨!”墨千樞、孔昭凜然應諾。他們知道,這是太子給予他們的極大信任和權柄。
“云道長。”周臨淵看向云衡。
“太子殿下請吩咐。”云衡拱手。
“合作之事,本宮既已應允,便不會反悔。”
“但細節需敲定。其一,仙島之人入天玄,需登記造冊,受天玄律法管轄,不得擅自行動。”
“其二,合作期間,情報共享,共同對敵。”
“其三,擊退外敵后,天玄與貴方如何劃分利益,需提前言明。”
“其四,關于冷宮枯井、星落玉符、乃至父皇之事,貴方知道多少,本宮需要了解。”
“此事,稍后請云道長與本宮細談。”周臨淵條理分明,顯然早有思量。
云衡點頭:“太子殿下思慮周全,貧道無異議。細節可慢慢商議。至于冷宮等秘辛……貧道所知亦有限,但定當知無不言。我仙島一脈,確有古籍記載涉及上古秘聞,或可提供一些線索。”
“好。”周臨淵點頭,隨即看向秦無傷,“秦先生,你傷勢未愈,但東宮防務不可松懈。曹琮。”
“奴婢在!”一直候在殿外的曹琮連忙進來。
“東廠全力配合秦先生,肅清東宮內外一切可疑人等。夜無明。”
“屬下在。”夜無明如鬼魅般現身。
“暗衛擴大監控范圍,重點監控大皇子府、國師府、以及所有可能與外部勢力勾結的朝臣府邸。”
“一有異動,立刻來報!”
“是!”
安排完這一切,周臨淵才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顯然這一番布置消耗了他不少心力。
“太子,您先歇息片刻吧。”墨千樞擔憂道。
周臨淵搖搖頭,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天色已然大亮,陽光刺破云層,灑在巍峨的皇城之上,金碧輝煌,卻隱隱透著風雨欲來的壓抑。
“歇不了。”他緩緩道,“墨老,孔老,云道長,你們先去處理各自事務。秦先生,曹琮,夜無明,你們也去準備。本宮……需要一點時間,處理點私事。”
眾人會意,知道太子恐怕要嘗試溝通那詭異的星落玉符,或者處理體內邪氣與殘魂契約之事,這確實不宜外人在場。于是紛紛行禮退下,只留下周臨淵一人在寢殿之中。
待眾人離去,殿門關閉,寢殿內恢復了寂靜。
周臨淵緩緩伸手,拿起枕邊那枚布滿裂痕的星落玉符。入手冰涼,裂痕深處,似乎有暗流涌動。他凝視著玉符,眼神復雜。
“星鑰……逆……月蝕……”他低聲重復著昏迷時的囈語,“你到底是什么?與那星殞,與黑星蝕月,與冷宮,與父皇……又有何關聯?”
玉符靜靜躺在他掌心,毫無反應。
周臨淵嘗試將一絲微弱的神識探入其中。起初,神識如同泥牛入海,毫無反應。但當他將一絲微弱的、蘊含了自身靈魂氣息與那纏繞魂魄的邪氣混合的奇異力量注入時——
嗡!
玉符猛地一震!
一道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暗金色光芒,從玉符核心的一道最深裂痕中一閃而過!
與此同時,周臨淵感到眉心一痛,那纏繞的邪氣似乎被牽動了一下,而體內那微弱到幾乎感知不到的、與大巫師殘魂的契約聯系,也輕微波動了一瞬!
“果然!”周臨淵眼神一凝。這玉符,真的與那邪氣、與殘魂契約,甚至可能與自己的魂魄產生了某種未知的聯系!
它不僅僅是星殞留下的“鑰匙”或“坐標”,很可能還隱藏著更深層次的秘密!
他嘗試著,集中精神,將更多的意念投向玉符,試圖與其建立聯系,解讀其信息。
然而,就在他全神貫注之際,異變陡生!
那玉符上的暗金色光芒并未再次亮起,反而是玉符本身,突然變得滾燙!
一股陰寒、邪異、充滿毀滅與逆亂氣息的暗紅色能量,猛地從玉符裂痕中爆發出來,如同無數條毒蛇,順著周臨淵的手掌,瘋狂涌向他的手臂,直沖紫府識海!
“不好!”周臨淵臉色大變,想要甩脫玉符,卻發現手掌如同被粘住,根本無法掙脫!
那暗紅能量瞬間侵入他的經脈,與他體內原本的邪氣、殘魂契約印記,甚至與他自身的魂魄力量,產生了劇烈的沖突和融合!
“呃!”周臨淵悶哼一聲,只覺得頭痛欲裂,眼前陣陣發黑,無數混亂、破碎、充滿瘋狂與絕望的畫面涌入腦海——星辰隕落、大地崩裂、黑色的月亮吞噬光芒、古老的祭壇、冰冷的鎖鏈、絕望的嘶吼、還有一張模糊卻又無比威嚴、充滿無盡怨恨與瘋狂的面孔……
是那星殞殘留的意念?還是玉符本身封存的記憶?亦或是……與黑星蝕月相關的上古秘辛?
劇烈的痛苦和信息的沖擊,讓周臨淵幾乎昏厥。
他咬破舌尖,劇痛讓他保持了一絲清明,瘋狂運轉所剩無幾的靈力,試圖抵御這邪異能量的沖擊,同時拼命收斂心神,固守識海。
然而,那暗紅能量太過霸道詭異,與纏繞他魂魄的邪氣同源,此刻里應外合,幾乎要沖垮他的防線!
就在周臨淵意識逐漸模糊,快要支撐不住時——
他紫府深處,那因為之前明悟維持現狀最優解而凝實了許多的意識體,驟然爆發出強烈的金光!
這金光并非靈力,而是一種純粹的精神意志,是身為天玄太子、肩負國運、絕不言敗的堅定信念!是歷經生死、看透危局、誓要掌控自身命運的無窮斗志!
金光與暗紅能量在他體內激烈碰撞、糾纏、消磨。
周臨淵七竅開始滲出鮮血,身體劇烈顫抖,但他死死咬著牙,眼神中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我……周臨淵……豈能……死在這里!”
“天玄需要我!我還有很多事要做!我……要活下去!要掌控一切!”
強烈的求生欲和意志力,催動著那微弱的金光,竟然勉強抵住了暗紅能量的侵蝕,甚至開始緩慢地將其逼退、凈化、吸收!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無比漫長。
玉符上的暗紅光芒漸漸黯淡下去,重新恢復了冰冷。而周臨淵體內,那暗紅能量也終于被金光暫時壓制、驅散,但并未完全消失,而是與原本的邪氣、契約印記更加緊密地糾纏在一起,潛伏到了他魂魄的更深處。
周臨淵大口喘息著,渾身冷汗涔涔,如同從水里撈出來一般,但眼神卻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深邃。
方才的兇險對抗,雖然讓他傷上加傷,但也讓他意外地煉化了一絲那暗紅能量,對自身魂魄的掌控,似乎強了那么一絲。
更重要的是,他從那些破碎的畫面和意念中,捕捉到了一些極其關鍵、卻又模糊不清的信息碎片:
“……逆命……改天……星鑰啟封……月蝕之時……歸墟之眼……葬帝之陵……”
這些詞語斷斷續續,不成體系,卻讓周臨淵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逆命?
改天?
星鑰啟封?
是指這玉符是開啟某物的鑰匙?
月蝕之時……是黑星蝕月完全發生的時候?
歸墟之眼?
葬帝之陵?
這又是什么地方?
他隱隱感覺到,自己似乎觸摸到了一個驚天秘密的一角。
這個秘密,涉及上古,涉及星辰,涉及帝陵,更可能與天玄的國運、與父皇的異常、與那冷宮枯井下的存在,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而那星落玉符,就是關鍵!
周臨淵小心翼翼地將玉符收起,這一次,他不敢再用神識探查。
這玉符,既可能是鑰匙,也可能是毒藥,是禍福相依的奇物。在沒有足夠實力和了解之前,不能再輕易觸動。
他調息片刻,壓下翻騰的氣血和魂魄的動蕩,開始嘗試運轉功法,修復受損的經脈。
雖然進展緩慢,但至少有了方向。
當務之急,是穩住傷勢,恢復一定行動力,然后……應對即將到來的風暴。
“報——”殿外再次傳來侍衛急促的聲音,這次帶著明顯的驚慌,“殿下!不好了!大月國師摩羅,不顧阻攔,帶領僧兵強行沖擊皇城朱雀門!聲稱若不見到陛下或太子,便視同天玄背棄盟約,要血濺宮門!守門將士與其對峙,情勢一觸即發!”
周臨淵眼中寒光暴射!
“好一個大月國師!真當我天玄無人了嗎?!”他強撐著站起身,雖然腳步虛浮,但腰桿挺得筆直,一股凜然威勢自然散發。
“傳令!擺駕朱雀門!本宮倒要看看,這摩羅國師,到底有幾顆腦袋,敢在我天玄皇城放肆!”
聲音不高,卻帶著冰冷的殺意,透過殿門,傳遍東宮。
風暴,已至宮門!
而他周臨淵,將親自迎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