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并沒有與六道忒修斯一同行動。
這一方面是因為，七個長相一模一樣的家伙走在大街上太過引人注目了——雖然這個時代倒不是沒有這樣搞行為藝術的；而另一方面則是，六道忒修斯的正面戰斗能力也就那樣。要是真遇上了某些戰斗特化的高深度調整者，一個或七個自己對于那種殺戮機器來說，一樣都是減速帶。
那倒不如分開行動，讓大家各自發揮自己的特長。
當然，最具決定性意義的原因還是——在經歷過先前的那場內部團建后，江舟發現這些僵尸人其實會自己制訂計劃。并且，他們制訂計劃的能力要比自己強得多，并不需要自己在上面指手畫腳，那純屬畫蛇添足。
而對于這點，江舟的態度很是矛盾。
假如確定可控的話，那六道忒修斯的智力水平超出自己的想象當然是件好事。江舟很愿意當個甩手掌柜，自己只負責大方向的把控，剩下的讓他們自由發揮就好了。
但問題在于，他尚不清楚六道忒修斯究竟是怎么獲得如此強大智能的。所以他也拿不準這些家伙究竟可不可控。
最起碼這些僵尸人現如今的表現，遠遠突破了最初的規劃。
按照珀爾瑟·芬妮的說法，這些僵尸人的行動模式更接近“學者綜合癥”的狀態。也即，他們只有在被設計好的領域里，才會展現出強大的專業能力。對于除此之外的其他事情，則會嚴重缺乏主觀能動性。
但現如今，他們就像是被什么東西給奪舍了一樣，一個個行動起來像高功能反社會人格——冷漠、精確、并且行動力極強。
在江舟這邊還在因為廖漆葬禮而惆悵的時候，他們那邊可能都已經在安置區排查完一大圈了。
為什么要說“可能”呢？因為其實江舟自己也拿不準他們究竟在干啥……
江舟這次向六道忒修斯下達的是非常模糊的命令：讓他們調查并嘗試解決這場二類危機。
之前還在塔爾塔羅斯進行訓練的時候，假如自己給這些僵尸人下類似的模糊命令，那么他們便會直接全體宕機，呆愣在原地等待自己給出更具體的命令。
但當江舟來到諾德安置區，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向他們下達了這樣的命令以后，這些僵尸人便二話不說各自就行動了起來。
就好像他們老早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一樣。
而在廖漆葬禮期間，于墓園外等待布克結束葬禮的江舟，趁著這個機會將自己的意識流轉于六道忒修斯的身體之間，打算盡量不做干擾地觀察他們。
結果他不但沒能看懂這幫家伙到底是在干啥，也沒忍住做出了不少的微操。
天神道來到了安置區三層。他將狙擊點位架在了林原宅邸附近，一直瞄著門口也不知道打算干什么。這嚇得江舟連忙命令他不要隨便亂開槍，尤其不要對林原家的人開槍。
更不要在這里使用反鋰彈。
人間道那邊看起來倒是正常一些，他卸下了全部裝備做好偽裝，一個人跑到了五層的一座老舊居民區附近壓馬路——嗯，看起來像是在摸魚，但江舟也不好說。
身在十層數據中心的地獄道，不知為何黑入了安置區負一層的許多市政基礎設施，然后不停地調出路邊的監控攝像頭進行畫面比對。對此，江舟暫時沒看出這家伙究竟是想要干什么。
而畜生道鉆進了二層的貧民窟里，開始操作無人機在各種陰暗角落……抓老鼠跟蟑螂？
這是想調查什么污染源嗎？但已經證明了虹橋寄生蟲并非是生物傳染的啊……
江舟很是不解。
餓鬼道不知為何跑到了深藍區間酒吧那里，并以酒吧為圓心在附近徘徊了許久。他也不進去，只是不停換角度與方向靠近又遠離，好似是在試探或者忌憚著什么。
但最終，他像被什么東西給發現了一樣，逃似的飛快離開，并且馬不停蹄地趕往了此刻修羅道身處的位置。
那么修羅道此刻又在干什么呢？
嗯，他在跟蹤吉姆與王鶯。
發現這點的時候，江舟/吉姆被嚇了一跳。
可以說，若不是江舟透過修羅道的身體看這么一眼，吉姆完全不會察覺到，自己已經被修羅道這么跟蹤一路了。
并且，修羅道還是此刻的六道忒修斯中，唯一一個全副武裝的傀儡——強化外骨骼、外置動力肌腱、高分子防彈內襯、單兵信息集成系統什么的就不說了，光是近戰武器就帶了單分子匕首、熱能劍與高周波分解刃三種。
可以說，修羅道算是把普路托深潛為自己配備的全部家當都帶過來了。
夸張點講，假如先前修羅道突然失控，直接摸上去給吉姆抹了脖子，估計江舟那邊要等自己嗝屁才能察覺到。
這直接給江舟嚇得一身冷汗，隨即立刻下令修羅道絕對不準對吉姆與王鶯出手。
所以說，這些家伙到底想干什么啊？
江舟心想。
…………
“這么緊張嗎，要去見伊卡洛斯的首領了。”
王鶯看著此刻額頭上密布著細密汗珠的吉姆，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這可不像你啊，當初你可是能在十層執政官面前罵娘的。”
她打趣道。
對此，吉姆抹掉了自己額頭的汗，勉強擠出了個笑容。
“天氣有點熱而已。”
強忍住了回頭去找尋修羅道身影的沖動，他理了理自己的衣領。然后確認了一下手中的玫瑰的絲線與口袋里的那張名片。
“你就在外面等一會兒吧，我一個人進去就好了。”
吉姆如此道。
王鶯點頭，同時松了一口氣。
基于自身的立場，自己能不去參加伊卡洛斯成員的葬禮確實是件大好事。
“還蠻體貼的嘛……”
看著吉姆漸遠的背影，王鶯小聲道。
…………
在葬禮上，是布克先發現的吉姆——至少他是這么認為的。
對于吉姆來說，他不過是在觀測對方的表征拓撲結構后，默默站在了一個對方很可能注意到自己的位置上，給對方留下一個非常鮮明的印象。
過去辦案的時候，他特別喜歡用這一招來拉近距離。事實證明，這招對深度4的調整者依舊好用。
因此，當他走上前獻花的時候，布克直接伸手攔住了他。
“這位先生，這里是私人場合，想合照還是等結束以后再來吧。”
布克語氣略帶不善。
“我只是想給我的朋友帶上一束花，僅此而已。”
吉姆如此回答，同時口袋里的手指夾住了那張附著有倪克斯因子的名片。
周圍都是伊卡洛斯的人，他不清楚那個“導演”是不是也在其中。因此他需要在他人沒有察覺的情況下，私下與布克溝通——讓察覺到自己意識被自己“駭入”的布克，主動聯系自己。
“我不認識你。”
布克繼續道。
對此，吉姆回復了一個不怎么好笑的冷笑話：
“但我認識你。”
是啊，現如今的諾德安置區誰又不認識布克·埃爾文呢？
如自己所料，對方笑了。
…………
當吉姆與布克見面交談的時候，江舟也沒閑著，或者也可以說他確實在閑著——此刻的他，正在不斷觀察六道忒修斯的視角，試圖理解這幫僵尸人究竟在干什么。
這一次，他有了不少發現。
首先是人間道。
雖然江舟并沒有從對方的感知中發現什么異常的事物，但他就是莫名覺得人間道所處的地方，自己好像有些熟悉。
但仔細回想，自己無論是哪個身份，都未曾來過這個地方。
于是江舟在與自己的回憶較勁了許久以后，終于回想起自己在賢者之城的往事——當時他在那里篩選可控要素時，這個地方正是某個可控要素素體的住處！
弗蘭克·超載，疑似是某暗網AI駿馬的人。
回憶起這點，江舟隨著人間道的目光朝那座小區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
雖然人間道的只是視線很小心地停留了一瞬，但江舟非常確信，那是妝造師走了進去。
所以說，人間道這是在監視妝造師？
不對，應該說，六道忒修斯這是在監視著專業團隊中的其他人？
得出這個假設以后，江舟開始不斷跳轉著自己的視野驗證。
然后果然不出所料……
透過狙擊鏡的視野，他從天神道的視角里看到藥劑師——那家伙眼下也不知道發了什么瘋，正站在林原家的宅邸面前瘋狂地大笑著。
嘶……
江舟頓感一陣不妙。
果然，門口的一名月代頭武士被他吸引過來了，對方握著刀，也不知道對藥劑師說了什么。
然后……
江舟不想觀看接下來會發生的血腥場面，于是直接跳轉視角到了畜生道那邊。
嗯……還在抓小動物，這家伙確實有點動機不明。
難不成是想對得起自己的代號？
江舟這么想著，視野又分別切過修羅道與餓鬼道，此刻他們兩人離自己不遠……離吉姆更不遠，不需要額外關注了。
于是他切換視角到了地獄道身上。
這一次，對方給了自己額外的收獲。
此刻的地獄道正好在收看著某家企業的監控視角。
一個恰到好處的時候——江舟就這么看著繪圖師卸下光學迷彩的偽裝，整個人突兀地出現在一家企業的門口。
而那家企業江舟無比熟悉。
忒修斯貨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