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克默默關停了冰墻此刻瘋狂進行的系統自檢，也停止了埃癸斯模組對于紅外信號接收器的生產——這些都是針對電子系統被駭入需要采取的措施，但此刻自己被駭入的是神經系統。
畢竟都下線了視覺信號處理器還能“看見”那團污漬，要么是自己因為長久的壓力精神狀態終于出問題了，要么就是某人正在對自己的意識進行駭入。
將手中的義眼“咔噠”一聲塞回眼眶里重啟，布克心想。
那么是誰，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一個模糊的答案浮現，他從口袋里拿出了先前那個私家偵探遞給他的名片。
吉姆·雷特私家偵探事務所
專業承接AI破壞溯源、賽博精神病調查、失蹤人口找尋等業務，萬維網聯系方式請掃描二維碼
事務所地址，諾德安置區五層，絲蘭大道514號。
“吉姆·雷特。”
布克看著名片上的名字喃喃道。
“我在呢。”
一個聲音在他耳邊回應。
突然響起的聲音驚得布克猛地回頭。
車里除了自己之外，連個鬼影都沒有。
不，甚至連聲音都沒有。
布克檢查了自己的傳感信號矩陣——他的傳感器并沒有捕捉到關于這句話哪怕一分貝的空氣振動信號。
仔細回憶的話，他對于這句話的記憶也變得曖昧了起來。
就是這么幾秒鐘愣神的功夫，他甚至都不太記得那個聲音究竟說的是“我在呢”，還是“我在這里”。
現象總結到這里，布克與腦機接口相連的“齒眼戰術芯片”便開始自動檢索匹配能夠造成這種現象的可能，最終它停留在了對“俄爾普斯”路徑的戰術對策上。
吉姆·雷特，俄爾普斯路徑的調整者，至少深度2。
他得出了結論。
以及……對方聲稱自己與廖漆相識，但自己從未聽說過廖漆的圈子里還有他這樣一號人。
所以，對方這是在警告還是在威脅？
懷揣著這樣的疑問，他掃描了名片上的二維碼添加了吉姆為聯系人。
秒通過驗證，并且私密對話頻道瞬間建立——看來，對方老早就守在通訊的另一頭等著他了。
【雷特先生，您先前用七弦琴彈奏出來的那些小把戲并不怎么禮貌，也并不怎么高明】
既是想表達自己先前被戲耍的不滿，也是為了先聲奪人，布克開口便直接點出來了對方的來頭。
對此，對方也是很識趣地道歉道：
【埃爾文先生，我為自己先前的莽撞而道歉，但這事出有因】
只是，還沒等布克對此給出自己的回應，對方開口說出的第二句話，直接令他的機體散熱系統運行得比之前以為自己被黑時快了十倍。
【畢竟我等凡人皆糾纏于語言這一不完備系統的缺陷，犯錯誤是難免的】
頻道另一頭的吉姆如此道。
這句話讓布克覺得自己的腦子里轟地響起了一道炸雷——但這次不再是七弦琴演奏出來的魔力了。
在那場放逐了奧林匹斯企業董事的審判中，那個疑似來自深淵暗網最深處的存在就曾經以這句話作為過開場白：
“糾纏于語言這一不完備系統的缺陷，吾名為悖論。”
【所以你是……】
布克嘗試克制住自己的震驚，但沒能成功。
【侍奉于你我都知曉的那位存在，我現在趕時間，還需要其他的證明嗎？】
吉姆回答道。
按照先前的計劃，他原本是不打算這么快就向布克攤牌的——自己只要將手里“導演”的資料交給他，然后講清楚色雷斯俱樂部與虹橋腦區的情報就好了。
類似另一個悖論追隨者出現在諾德安置區這種事情，說不定會令布克沿著這條線索調查下去，從中發現自己的什么破綻。
當然，其實布克這邊其實還好，江舟主要是擔心那個被自己封印的一號。
畢竟是達到人智極限的調整者，即便拴住他的鏈子在自己手里，也要時刻保持百分之兩百的警惕。
但眼下的事態已經開始升級了，他也不再有那樣從容按部就班處理的余裕。
他必須要在最快的時間內，取得這位伊卡洛斯首領的絕對信任。
而另一邊，盡管已經沒有這樣做的生理必要了，但布克還是做了好幾個深呼吸，直到情緒完全平息以后，他才道：
【有先前的那句話就足夠了，所以你來找我也是那位的意思？】
參加過那場審判的人里，現如今還活在人間的只有自己、一號與克里斯蒂。
一號的命現如今都在悖論的手里，不可能有膽子這么干。而克里斯蒂雖然是普路托深潛公司的人，但她在碎穹之戰時給廖漆的幫助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其中大多數都是在“悖論”出手之前提供的。
總之，能夠在聽完悖論先生的開場白后還繼續存活的人，必然是悖論先生所認可的人。
這點毋庸置疑。
【來找你不是那位的意思，但當下我擔負著祂的任務，或者說，試煉。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對方如此道。
試煉？
這個詞頓時令布克豎起了耳朵。
是了，試煉。
之前幫助伊卡洛斯度過了最為艱難的時刻，為現如今諾德安置區的局勢奠定了基礎。
直到現在，他每隔兩天都會找個專門的時間接上萬用打印機，希望自己能夠繼續參加悖論先生提供的試煉。
只是這一個月來，他從沒有得任何到回應。
【我明白】
布克立刻回答，接著道：
【所以你來找我是因為這場試煉？希望得到伊卡洛斯的幫助？】
【是也不是】
對方回答，隨即毫不拖泥帶水地解釋道：
【這場試煉是一場關于二類人智崩潰情景的調查——就在當下，有場可能引發人智級別的危機正在諾德安置區醞釀。而我追隨著可能的線索，一路調查到了這場危機的爆發，很有可能與伊卡洛斯內部的某些人有關系】
吉姆說著，在頻道里向對方發送了一連串的資料與調查報告。
接收文件，布克一條條快速掃視過去。
林原家族、色雷斯俱樂部、新天理教、賽博巫女、強迫恐懼癥候、虹橋腦區寄生蟲、僵尸人、生肉藝術家案、巴蒂斯特·莫羅、認知翻轉、阿波羅生物、擬感媒介、導演……
他的目光最終停在了“導演”一詞上。
先前自己與一號之間的對話又回響在了耳邊。
“換句話說，他是這半年來才生長出的虹橋腦區，并且直接飛躍到了睡魔的層次……類似的情況在概率學上，大概跟你出門連續被雷劈中三次差不多吧。”
一切都對上了。
【怎么樣，你在伊卡洛斯有線索嗎？】
在將當前的情報與線索簡明扼要地說完以后，吉姆如此問道。
“右甚五郎。”
頻道另一頭的布克喃喃道。
之前他一直好奇，五郎為什么這么執著要將那份擬感在整個萬維網上傳播。
五郎這是在利用廖漆的擬感傳播虹橋寄生蟲！
頻道里，吉姆再度問道：
【你在伊卡洛斯有找到線索嗎？】
布克這才如夢初醒一般回答道：
【我大概知道是誰干的，不……應該說就算沒有這件事情，我本也是打算在葬禮結束后去找他了解一些情況的。他最近有些異常，我先前還疑惑他是怎么生長出虹橋腦區的，這下總算是搞明白了……】
原本布克所乘坐的車輛，設置的目的地就是五郎的剪輯工作室。
【是誰？】
吉姆立刻問道。
【伊卡洛斯的宣傳部部長，右甚五郎，是他負責的宣傳擬感最終剪輯】
布克回答道。
右甚五郎，江舟幾乎是從廖漆記憶的犄角旮旯里翻出的這個名字。
他也算是伊卡洛斯解放陣線里的老資歷了，跟前領隊科瑞特差不多同一時間加入的組織，但卻一直都籍籍無名。
這主要是因為過去伊卡洛斯的結構問題。雖然組織設置有宣傳組，但在這個信息核爆的時代，他們在萬維網上的宣傳工作根本就沒辦法跟那些大公司競爭。連一滴水花都翻不起來。
反倒是倚靠安置區內部局域網的直播宣傳頻道，諾德正義之聲，因為其地域性的特點，成為伊卡洛斯真正意義上的宣傳部門。
江舟還記得，之前伊卡洛斯領導層召開會議時，宣傳方面的負責人都是諾德正義之聲的頻道主。相較之下，宣傳組反倒是像個三線養老部門。
但現如今不同了，因為廖漆最后那場戰斗的熱度，原宣傳組，現宣傳部的地位直接一躍成了伊卡洛斯內部的重要實權部門。
嘶……
吉姆一時間覺得有些牙疼。
假如幕后黑手真是右甚五郎的話，那他所剪輯出來的擬感現如今已經有多少人看過了？
應該不會太多的……未走正規程序審核發行的擬感是有可能導致心智指數惡化，乃至危及性命的。但假如是走地下擬感路子的話，那會影響到的人群就被縮小到了一個完全可控的范圍里了。
真正危險的是伊卡洛斯內部，現在到底有多少人看過擬感了。
要知道，如今的伊卡洛斯經過擴充，內部的調整人可不算少啊。
【得立刻逮捕他，從他嘴里撬出更多有關虹橋腦區寄生蟲的情報】
吉姆立刻道。
而另一邊布克已經完成戰術變形，要求車輛的自動駕駛開啟天窗了。
“放心，我馬上就去。”
布克用他那標志性混響音回答道。
接著，他從座位上一躍而起，跳到了半空中。背部與腳跟上早已開啟矢量噴射器瞬間燃起了離子束，強大的沖擊力令他完美滯空。
只是還沒等他朝目標位置飛去，一個巨大的青銅色魔方便從空氣中突兀顯現，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其中。
“還請先等一下，布克·埃爾文先生。”
由3D投影編織出來的魔方幻境內部，是由六面鏡子構成的無限迷宮。
迷宮內，無數張繪圖師的臉從四面八方將布克包圍。他們的臉上都同樣板正認真，宛若將標準模板復制粘貼出來的表情。
“我們是受人智倫理監察委員會委托，來諾德安置區調查解決第二類人智崩潰危機的專業團隊。”
繪圖師自我介紹道。
“還請您為了人類最基礎的福祉，協助我們完成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