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級會議室里靜謐無聲，窗外梧桐葉被微風輕拂的沙沙聲清晰可聞。
那原本清幽淡雅的茶葉香氣，此刻仿佛凝固在了空氣中，變得沉重而壓抑。
林司長原本有節(jié)奏敲擊桌面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好似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花白的眉毛緊緊擰成了一團，眼神死死地盯著文件上的那幾行字，仿佛要把紙張看穿燒透。
他半生戎馬，在工業(yè)戰(zhàn)線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太清楚“豹”式坦克的傳動系統(tǒng)和日本的特種鋼意味著什么了。
前者猶如扼住國家新一代主戰(zhàn)坦克研發(fā)咽喉的關鍵因素，后者則是航空、航天、軍工所有尖端領域都繞不開的重要基石。
劉宇的臉色也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沒有去看林司長，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在兩份文件袋里的條款上反復掃視。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將這些技術與國內的短板一一對應起來。
每一個名詞，都像一把重錘，重重地敲擊在他的心上。
這些，都是用錢買不來、用市場換不到的真正命脈。
外貿部的陳司長靠在椅背上，金絲眼鏡后的雙眼，平靜地觀察著兩人的反應，他既沒有催促，也沒有多說話。
他知道，這兩份文件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說服工具。
他就像一個經(jīng)驗老到的漁夫，拋下了最誘人的魚餌，現(xiàn)在只需靜靜等待魚兒上鉤。
不知過了多久，林司長才緩緩開口，聲音干澀沙啞，像是生了銹的齒輪在轉動：“老陳，你確定……這不是他們畫的大餅？”
“林司長，外貿部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陳司長坐直了身體，表情變得嚴肅起來：“這是我們駐外使館的商務參贊，和對方企業(yè)高層多次接觸后，拿到的初步意向書?！?/p>
“白紙黑字，都在這兒呢，他們比我們更著急，北邊老大哥的工廠里，咱們的機床已經(jīng)開始干活了，每多干一天，他們的壓力就增加一分?！?/p>
劉宇終于抬起了頭，他沒有去討論交易的可行性，而是直接指向核心問題。
“陳司長，漢斯貓那邊，‘豹’式坦克的傳動系統(tǒng)，具體是哪個型號？是液力傳動還是液壓機械復合傳動？火控系統(tǒng)，是擾動式還是指揮儀式？”
“腳盆雞的特種鋼，屈服強度和抗拉強度的數(shù)據(jù)有沒有？無縫鋼管軋制生產(chǎn)線，是全流程圖紙，還是只包括核心的穿孔和軋管機？”
一連串精準到零件級別的技術問題，讓陳司長都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劉宇對這些領域的了解竟然如此透徹。
他扶了扶眼鏡，從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更詳細的備忘錄。
“劉處長果然是行家。根據(jù)我們目前掌握的情報，漢斯貓?zhí)峁┑氖荋SW- 354型液力機械傳動系統(tǒng)，火控系統(tǒng)是基于模擬計算機的擾動式火控?！?/p>
“至于腳盆雞那邊……”
他翻到另一頁，念道：“特種鋼的牌號是NSC- 88，屈服強度大于1500兆帕?！?/p>
“生產(chǎn)線圖紙?zhí)柗Q是全套，并且，他們愿意派遣一個五人工程師團隊，來華夏指導我們完成生產(chǎn)線的初期建設和調試?！?/p>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NSC- 88！劉宇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個牌號他太熟悉了，在前世，這可是腳盆雞九十年代，才大規(guī)模應用在潛艇耐壓殼上的高強度鋼材！
現(xiàn)在，他們竟然愿意拿出來交換？
這已經(jīng)不是燙手的香餑餑了，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戰(zhàn)略級餡餅！
林司長的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僵硬的手終于恢復了動作，但卻帶著一絲顫抖?！拔迨_……五十臺太多了！國內的窟窿怎么辦？”
“軍工一所、航天三院、沈飛，哪個不是嗷嗷待哺？我怎么跟他們交代？”
他的話語里充滿了掙扎，理智告訴他，這個交易必須做。
但情感和責任，又讓他無法接受犧牲國內重點項目的進度。
“林司長，賬不是這么算的。”劉宇的聲音冷靜地響起，打破了林司長的焦躁。
他看向林司長，眼神清澈而堅定：“我們賣出去五十臺機床，耽誤的是幾個廠一兩年的進度?！?/p>
“但我們換回來的，是能讓我們整個坦克工業(yè)、特鋼產(chǎn)業(yè)，追趕世界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技術！一個是局部戰(zhàn)術上的延遲，一個是國家戰(zhàn)略上的躍進?！?/p>
“孰輕孰重，一目了然?！?/p>
林司長看著劉宇，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反駁，這個道理他懂，可手心手背都是肉。
“可是……生產(chǎn)能力跟不上啊?！彼麌@了口氣，說出了最現(xiàn)實的難題，“金陵和沈城兩家廠，加班加點，一年能有個一百臺的產(chǎn)能就到頂了?！?/p>
“拿出五十臺出口，國內就只剩五十臺，連塞牙縫都不夠?！?/p>
“誰說我們只有一百臺的產(chǎn)能？”劉宇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陳司長和林司長同時一愣，齊刷刷地看向他。
“劉處長，這可不能亂說，產(chǎn)能評估報告，部里是組織專家反復論證過的?！绷炙鹃L皺眉道。
“報告是死的，人是活的?！眲⒂钌斐鋈种?，語氣平穩(wěn)卻充滿了力量，“我有三個辦法，可以解決產(chǎn)能問題。
“第一，優(yōu)化生產(chǎn)流程。目前的生產(chǎn)模式，是兩家廠各自為戰(zhàn)，從零件到總裝一把抓，我們可以搞‘模塊化生產(chǎn)’?！?/p>
“將機床拆分成動力、傳動、控制、床身等幾個核心模塊，讓金陵和沈城各自負責自己最擅長的幾個模塊，進行標準化、大批量生產(chǎn)?！?/p>
“最后再集中進行總裝。這樣一來，效率至少能提升三成?！?/p>
“第二，擴大生產(chǎn)單位，除金陵和沈城之外，我們還有其他機床廠?！?/p>
“例如滬市機床廠，其精密磨削技術在全國處于頂尖水平，完全有能力承擔機床核心主軸和導軌的生產(chǎn)任務?！?/p>
“將他們納入進來，產(chǎn)能還能更上一層樓?！?/p>
會議室里，林司長和陳司長的眼神愈發(fā)明亮。
他們都是從事工業(yè)領域的，立刻就領悟了劉宇這套“組合拳”的厲害之處。
這已不單純是生產(chǎn)管理，而是一種全新的工業(yè)組織理念！
“那第三點呢？”陳司長忍不住追問道。
劉宇微微一笑，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第三，也是最為關鍵的一點，漢斯貓和腳盆雞不是想要機床嗎？可以。”
“但是，僅僅用技術來交換，還遠遠不夠。”
他的目光掃過兩人震驚的臉龐，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不僅要他們的技術，還要他們的生產(chǎn)線！”
“這是什么意思？”林司長沒聽明白。
“我的意思是，讓他們用一部分現(xiàn)金，再加上他們的精密加工設備，來沖抵一部分機床的貨款?！?/p>
“比如，漢斯貓不是擁有世界上，最先進的坐標鏜床和精密磨床嗎？讓他們賣給我們幾臺！腳盆雞不是有先進的電子元件生產(chǎn)線嗎？”
“也一并打包賣給我們！我們的機床就像是能生金蛋的母雞，但我們不能只靠自己手動去搓金蛋?！?/p>
“我們要用我們的母雞，去換別人家更多的母雞！利用他們的設備，來生產(chǎn)我們自己的機床，這樣產(chǎn)能不就提升了嗎？”
林司長和陳司長的腦海中，仿佛被引爆了一顆核彈。
用敵人的武器來武裝自己？用他們的生產(chǎn)線來制造我們自己的高精尖設備？
這個思路，實在是太大膽、太瘋狂了！
陳司長看著劉宇，眼神里已不再是欣賞，而是近乎敬畏。
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jīng)對這個年輕人有了足夠高的估量，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自己所看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這個年輕人的格局和手段，早已超出了一個技術處長的范疇。
林司長激動得滿臉通紅，他猛地站起身，在會議室里來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好小子，這簡直就是釜底抽薪??！”
許久，他停下腳步，目光炯炯地盯著劉宇：“你有多大把握，他們會同意？”
“十成?！眲⒂畹幕卮饒远ǘ麛?。
“因為他們別無選擇，在他們自己研發(fā)出同等級的機床之前，我們是唯一的賣家?！?/p>
“這個世界，誰掌握了核心技術，誰就擁有定價權，現(xiàn)在，輪到我們來制定規(guī)則了?！?/p>
陳司長深吸一口氣，將桌上的文件重新整理好，鄭重地放回公文包里。
他站起身，對著劉宇，深深地鞠了一躬：“劉處長，我收回之前的話，你不應該來外貿部…外貿部的格局太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p>
劉宇坦然接受了這一禮，隨即看向林司長，臉上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林司長，那么，漢斯貓的技術，腳盆雞的生產(chǎn)線……”
林司長大手一揮，胸中的郁結之氣一掃而空，豪情萬丈地吼道：“小孩子才做選擇！我們，全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