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p>
下意識念出這兩個字后。
神代雪音在第一時間就后悔了。
……明明是只能偷偷使用的稱呼。
怎么，就沒忍住呢？
看著江臨明顯愣住，少女的羞澀眨眼被慌亂淹沒。
巫女小姐忙垂下臻首，聲音低了下去：“抱、抱歉，江臨君
“……怪我失態了，
她試圖解釋，攥緊袖口：“剛才，
“大抵是還沒完全從「扮演新娘」里回過神來，有些恍惚……
“江臨君，
“只把那聲稱呼，當作是我入戲太深的胡言亂語就好，
“……不、不用當真的?！?/p>
少女情思的底色，終究是患得患失。
她害怕，一旦將稱呼坐實，隨之而來的，是否定或尷尬。
與其讓卑微的期望，在對方口中破碎。
不如自已搶先一步，親手將這奢侈的幻想，扼殺在搖籃里。
這樣……至少還能維持體面，不至于更難堪。
江臨望著少女，見她一副做錯事般忐忑的模樣，一時竟不知該說什么。
……自已，也沒說要否認啊。
渣男？
對，江某承認，自已就是個腳踩幾條船、船比手腳還多的渣男。
事到如今，坦然一點會更好。
他就是既喜歡黏人、又酷意滔天的洛薇雅；
也喜歡清冷脆弱、又深情一片的神代雪音。
先前的逃避、躲閃；乃至欺騙、隱瞞。
都建立在「害怕被雪音或洛薇雅撕成碎片」的基礎上。
可事實上呢？
無論他做了什么，到目前為止，幾乎可以篤定：
至少她們兩人，都不會傷害他。
……既然，自已已經實實在在地占有了雪音，獲取少女最純粹的一切。
那么，隨之而來的責任，就不能再逃避。
……混蛋就混蛋吧。
面對一個滿心滿眼都是你，守候你兩百年的姑娘，誰又能硬起心腸？
“雪音?！?/p>
吸氣，江臨抬起左手，反握神代雪音攥著衣袖的手。
同時，他伸出右手，指尖撩起少女低垂的下頜，迫使她那雙帶著躲閃之意的淡金色眼眸，與自已對視。
他語氣認真：“這不是演戲?！?/p>
“——！”神代雪音身子一顫，錯愕得一時失語。
江臨沒有停頓：“三三九度，
“交杯酒，敬過天地，也敬過彼此，
“雖然沒有紅燭高照，但洞房亦是事實，
“如果到了這個地步，我還不認賬，
“……那便是背棄禮數、辜負信義、數典忘祖，是徹頭徹尾的小人?！?/p>
他看著她眼中積聚的霧氣，更加嚴肅：“所以，雪音，
“于情于理，于實于名，你都該是我的妻子?！?/p>
話音落下的瞬間。
巫女小姐美眸之上，頃刻涌起一層又一層氤氳的水霧，模糊了視線。
她抿緊紅唇，用了不少力氣，才將淚水鎖在眼眶。
「我……是他的妻子？」
如深雪遇重陽。
這個認知，照亮了她冰封兩百年的心湖。
等待，思念，悔恨……在這一刻，好似都得到了回報。
即使，這回報來得如此之晚，甚至，來得有些不純粹。
不過，當年親手奪去他生命的自已，又怎敢奢求更多？
只要，這是他親口承認的。
只要他肯認下這個名分。
對她而言，便已足夠。
“……夫君?！?/p>
神代雪音終于忍不住。
她抬起手，掩住濕潤的雙眼，只讓江臨看到她的笑顏。
她好開心。
真的……好開心。
……雖然，心底深處，還有一個問題，像一根頑固的刺，一直卡在那里，隱隱作痛。
不過呢……
在得到臨君的承認之后，突然間，好像……也沒那么生他的氣了。
神代雪音眼神閃爍一下，難得地鼓起勇氣。
她將一直盤旋在心頭、卻始終不敢問出口的問題，問了出來：“那，”
“既然，我是臨君名正言順的妻子，
“……夫君是不是就該，
“和那位「人偶小姐」，徹底了斷了呢？”
江臨：.....
你，相信柴刀嗎？
他很佩服第一個開后宮的人，因為說不定每一個少女都能毀天滅地呢。
誠哥，等我得心應手后，我一定會讓你明白。
人，終究是要下地獄的。
最后再說一次。
修羅場，要開始加速了。
....
神代雪音瞧著愛人精彩紛呈的表情，不知道他的思緒，又飛到哪座山頭去了。
不過呢。
注意到江臨沒有第一時間給出回答。
巫女小姐眼中的光彩，還是黯淡了一瞬。
「果然……還是不行啊?！?/p>
少女沒有哭鬧，沒有發脾氣，甚至沒有流露出不滿。
她只是靠近江臨的懷里，將臉頰埋在他的胸膛，悶聲道：
“夫君，可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渣男呢?！?/p>
「....能得到娘子的肯定，我很榮幸...？」
江臨無言以對。
神代雪音話語未停：
“世間萬物，或許都可以分享，
“唯獨「愛」，是絕對的私有品，是最不容玷污、絕不許被他人染指的禁地，
“我，無論如何，也無法真正容納洛薇雅的存在，
“而她……想必也無論如何，都不會接納我吧，
她抬起指尖，描摹江臨心臟的輪廓：
“我想要臨君完整的愛，想要獨占你的一切?！?/p>
她苦笑一下：“可她，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發現江臨張張嘴，似乎想要解釋，或者說，試圖狡辯。
神代雪音先一步伸出手指，按在他的唇上。
“不過呢……”
她的聲調放得極輕，一如羽毛飄落，讓人聽不出情緒：“一個賢惠、懂得體諒的妻子，
“是不能讓自已的夫君陷入兩難，感到難堪的，
“如果我非逼著臨君，在我們之間做出選擇……，
“那，會讓你非常為難，非常痛苦吧？
“……我不想看到臨君難過的樣子。”
江臨在心底給了自已一巴掌，又一巴掌。
媽的。
果然。
這世上最讓人心疼，最讓人自責，莫過于對方毫無保留的包容與懂事。
“但是，”
神代雪音話鋒一轉，低柔的語氣里，摻入點滴清冷：“臨君，要愛我多一些，
“絕對……要比愛那個「布娃娃」，多一些，
“……不然的話，我真的會忍不住，
她的聲音很輕：
“……把你心愛的人偶小姐，一片一片，拆成漂亮的雪花哦。”
這個簡單。
在洛薇雅那邊，就多愛洛薇雅一點；
在雪音這里，就多愛你一點。
兩個人湊到一起了怎么辦？
……那時候，她們多半會自已先斗起來。
江某可以無恥地假裝是個透明人……
吐槽，是緩解負罪感的良藥。
然而，千言萬語，在胸口翻騰許久之后。
江臨沉默片刻，還是只能化作一句：“......我很抱歉。”
神代雪音頷首，理所當然道：“是。夫君確實該好好道歉?！?/p>
她從江臨懷中退開，整理略有凌亂的襟口，恢復清冷的巫女模樣：“因而——
“作為對臨君「貪心不足」的懲罰……
“今天，不會給夫君溫柔鄉。”
就這？
江臨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這個懲罰，完全能接受，甚至可謂正中下懷。
這些時日，他馬不停蹄，確實需要休養生息。
他臉上配合地露出「認罰」的表情：“我領罰，巫女小姐。”
江臨正準備起身，神代雪音忽地叫住他。
“……等下?！?/p>
“嗯？”
“首先，”
神代語氣認真，“要叫我「雪音」，或者……”
興許因為「娘子」這個詞，對她而言還是太過羞人。
她最后沒能說出口，耳根卻悄悄紅了。
她迅速轉移了話題，黛眉蹙得更緊，目光投向神社外的茫茫雪霧：
“其次，
“我感知到，有什么「東西」，
“或者說，某種存在，
“一直在附近，遠遠地盯著臨君?！?/p>
她收回目光，俏臉浮現困惑與凝重：“……很奇怪，
“這里是會冬山，是我的法則覆蓋最為徹底的地方，
“在這里，我的感知不會出錯，
“可我，.....始終無法確切鎖定窺視者的具體位置和形態，
“……換句話說，
“那個藏在暗處的家伙，不亞于一位真正的「魔女」，”
“并且，具備相當可怕隱匿和反偵察能力?！?/p>
巫女小姐的目光落回江臨臉上，似笑非笑：“夫君，
“你老實告訴我……
“你背著我，到底還有幾位紅顏知已啊？”
江臨汗流浹背。
究其原因，少數是因為神代雪音的質詢。
更多的，是因為：
——圣女小姐，居然神不知鬼不覺地找過來了？！
她的落腳點不應該是在凈穢教堂嗎？
放定位器了？能鎖定自已在會冬山？
嘶。
那剛才，自已和雪音的對話、互動……
她豈不是，全都看見，也全都聽見了？
江臨整個人都不好了。
瞧見江臨那副做賊心虛的模樣，神代雪音倒也沒有追問。
她向前一步，抱抱自已的愛人，安撫道：“好啦，別太擔心，放心休息?！?/p>
她抬眼，望向神社外的風雪：“有我在，沒有人能傷到臨君分毫?！?/p>
末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特意加重了語氣：“在保護夫君這方面……，
“我肯定比那個無能的人偶，
“做得更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