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炮倒了。
老鼠會滅了。
城市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但雷霆家里的氣氛,卻變得異常壓抑。
那種壓抑,不是因為危險,而是因為一種無法言說的沉重。
自從那天從防空洞回來后。
阿狼就變了。
他不再睡在雷霆給他鋪好的墊子上。
而是搬到了大門口。
他像一只受驚的看門犬,整夜整夜地守在門后。
手里緊緊握著那把生銹的軍刺,還有那根打斷了鼠王腿的鐵棍。
只要門外有一點風吹草動。
哪怕是鄰居上樓的腳步聲,或者是野貓叫了一聲。
阿狼都會瞬間彈起來,整個人貼在門上,透過貓眼死死地盯著外面。
他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
那是極度缺乏睡眠和高度緊張的表現。
“阿狼,去睡覺吧,這里很安全,沒人能進來。”
雷霆半夜起來上廁所,看到蜷縮在門口的阿狼,心疼得像被針扎了一樣。
他走過去,想要把阿狼抱回房間。
“別碰我!”
阿狼猛地甩開雷霆的手,身體向后一縮,擺出了防御的姿態。
那一瞬間。
雷霆在阿狼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種深深的恐懼和不信任。
哪怕是對著他這個“爸爸”。
阿狼的本能反應依然是——危險。
“我不困。”
阿狼的聲音沙啞,低下頭,重新握緊了手里的刀。
“我要守著。”
“他們會來的……那些老鼠……他們無孔不入……”
防空洞里的那一幕幕,像噩夢一樣纏繞著他。
那些殘疾孩子的慘狀,那些人販子的獰笑。
讓他覺得,這個世界到處都是陷阱,到處都是惡意。
只有守在門口,把所有人都擋在外面,他才能感到一絲絲的安全。
雷霆嘆了口氣。
他知道,這是一種嚴重的心理創傷。
這孩子,病了。
心病。
而朵朵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
那個平時嘰嘰喳喳、像個小麻雀一樣的朵朵,變得沉默了。
她不再擺弄那些瓶瓶罐罐。
也不再騎著大黑滿屋子亂跑。
她整天抱著那個布娃娃,坐在窗臺上,看著外面的天空發呆。
那個布娃娃有些臟了,是那天在防空洞里弄臟的。
雷霆想幫她洗洗。
朵朵卻死死抱著不撒手。
“爸爸……那個小姐姐……她的背好疼……”
朵朵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哭腔。
她說的是那個背上被縫了貓皮的小女孩。
“她吃了我的巧克力……她說很甜……”
“可是……可是我救不了她……”
“龍婆婆教過我怎么治蠱毒,怎么治刀傷……可是婆婆沒教過我,怎么把縫上去的皮取下來……”
朵朵的大眼睛里蓄滿了淚水。
那種無力感,深深地刺痛了這個只有五歲的小女孩。
她以為自已很厲害。
以為有了金蠶蠱就能保護所有人。
可是面對那種純粹的、變態的惡意。
她發現自已依然是個無助的孩子。
雷霆走過去,把朵朵抱在懷里。
他能感覺到,女兒小小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朵朵,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你救了他們。”
“如果沒有你,他們現在還在那個地獄里。”
“可是……可是他們的腿斷了……眼睛瞎了……”朵朵把頭埋在雷霆懷里,大哭起來。
聽著女兒撕心裂肺的哭聲。
看著門口那個像驚弓之鳥一樣的兒子。
雷霆這個鐵打的漢子,第一次感到了一種深深的挫敗感。
他抓住了壞人。
但他沒能保護好孩子的心。
他讓他們過早地看到了這個世界的殘酷和黑暗。
這是他的失職。
“老雷,想什么呢?煙都要燒手了。”
警局辦公室里。
趙剛看著對著煙灰缸發呆的雷霆,敲了敲桌子。
雷霆回過神來,把煙頭按滅。
“老趙,我想請個假。”
“請假?這時候?”趙剛愣了一下,“張大炮的案子還沒結呢,你是大功臣,這時候請假?”
“案子剩下的事,你幫我盯著點。”
雷霆抬起頭,眼神堅定。
“我要帶孩子們出去一趟。”
“去哪?”
“省城。”
“省城?”趙剛有些意外。
“嗯。”雷霆點了點頭,“上面不是說要給我個嘉獎嗎?還要我去省廳做個報告。”
“我打算帶著朵朵和阿狼一起去。”
“一來是順便領獎。”
“二來……”
雷霆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下來。
“我想帶阿狼去看看心理醫生。”
“省城的醫療條件好,聽說有個這方面的專家,很有名。”
“這孩子……不能再這么下去了。”
“還有朵朵,我也想帶她散散心,換個環境。”
“這破地方……最近回憶太不好了。”
趙剛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重重地拍了拍雷霆的肩膀。
“行!”
“這假,我批了!”
“其實我也看出來了,那倆孩子最近狀態不對。”
“你去吧,好好陪陪他們。”
“這里有我呢,天塌不下來。”
雷霆感激地看了老戰友一眼。
“謝了,兄弟。”
當天晚上。
雷霆回到家,宣布了這個消息。
“收拾東西,明天咱們去省城!”
“坐大火車去!”
聽到“火車”兩個字。
朵朵的眼睛里終于亮起了一絲光彩。
“真的嗎爸爸?是那種冒著白煙、嗚嗚叫的大火車嗎?”
“對,就是那種。”雷霆笑著揉了揉她的頭。
阿狼依舊蹲在門口。
但他握著軍刺的手,稍微松了一點。
“離開這里?”阿狼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絲期待,也帶著一絲警惕。
“對,離開這里。”
雷霆走過去,蹲下身,直視著阿狼的眼睛。
“去一個沒有老鼠的地方。”
“去一個……只有我們三個人的地方。”
“好。”
阿狼點了點頭。
只要能離開這個讓他窒息的籠子。
去哪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