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這不是雷隊長嗎!”
王振華大步流星地走過來,離著老遠就伸出了雙手,臉上的表情那是相當精彩。
三分驚訝,三分敬佩,剩下的四分,卻像是怎么也藏不住的……遺憾。
對,就是遺憾。
雖然他掩飾得很好,眼角的肌肉都在用力地擠出笑容。
但雷霆是誰?
那是從尸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偵察兵,是看一眼就能知道匪徒下一槍往哪打的特種兵。
他對惡意的感知,比雷霆探測器還準。
就在兩人雙手握住的那一剎那。
雷霆感覺自已像是握住了一條滑膩膩的毒蛇。
冰冷,潮濕,沒有一點人氣兒。
“雷隊長!真是神人啊!”
王振華用力晃著雷霆的手,嗓門大得像是怕別人聽不見。
“單槍匹馬,帶著倆孩子,就把這么大個驚天大案給破了!”
“這要是傳出去,咱們整個系統的臉都得讓你給掙足了!”
“上面肯定要給你發大獎章!特大的那種!”
周圍的警員和醫護人員都圍了上來,一個個臉上帶著崇拜。
畢竟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一幕,大家都看在眼里。
斷橋,爆炸,死里逃生。
這簡直就是好萊塢大片里才有的劇情。
雷霆勉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王隊過獎了,運氣好,撿了條命。”
他想把手抽回來,但王振華握得很緊,像是要把他的手骨捏碎一樣。
“這哪是運氣啊!這是實力!”
王振華松開手,拍了拍雷霆的肩膀,眼神卻越過雷霆,看向了他身后的兩個孩子。
朵朵正坐在地上,給小金喂桑葉(其實是路邊的野草,小金湊合吃)。
阿狼則像個小狼崽子一樣,蹲在朵朵旁邊,手里緊緊攥著那個生銹的軍刺。
王振華的目光在阿狼身上停留了兩秒。
那種眼神,就像是屠夫在打量一頭待宰的豬羊。
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評估。
“這倆孩子也沒事吧?哎喲,這小臉臟的。”
王振華說著就要走過去,伸手想摸阿狼的頭。
“別碰我!”
阿狼猛地往后一縮,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低吼聲。
那是警告。
王振華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又變成了那種假惺惺的寬容。
“哎喲,這孩子,嚇壞了吧?沒事沒事,警察叔叔是好人。”
雷霆趕緊走過去,擋在阿狼面前。
“王隊,孩子認生,而且剛受了驚嚇,神經有點過敏。”
“理解理解!”
王振華收回手,對著后面的手下揮了揮手。
“快!擔架!救護車!”
“把雷隊長和孩子們,還有這位……林小姐,都送到車上去!”
“咱們去市里最好的醫院!一定要做個全方位的檢查!”
幾個醫護人員抬著擔架就要過來。
就在這時。
雷霆感覺自已的衣角被人輕輕拽了一下。
力道很輕,但很急。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阿狼。
雷霆微微側身,把耳朵湊過去。
阿狼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雷叔,別上車。”
雷霆愣了一下,用眼神詢問。
阿狼的鼻子皺了皺,那是他在極度厭惡某種氣味時的表現。
“那個警察身上……有味道。”
“什么味道?”
“和火車上那個‘鐵頭’,還有那個想殺我們的壯漢……一樣的味道。”
阿狼死死盯著正在指揮現場的王振華。
“那是一種煙草味。”
“很苦,帶著一點點甜味。”
“只有他們抽。”
“而且……”
阿狼頓了頓,眼神變得更加兇狠。
“他的鞋底,有紅泥。”
“剛才火車經過的那個隧道上方,就是紅泥土。”
“他去過那里。”
轟!
雷霆感覺腦子里像是炸開了一道驚雷。
特供煙草。
紅泥。
如果阿狼說的是真的,那這個王振華,根本不是來救援的。
他是來……滅口的!
或者是來確認他們到底死沒死透的!
怪不得剛才那個眼神那么陰冷。
怪不得握手的時候感覺像是在試探。
這哪里是保護傘啊。
這分明就是那個犯罪集團的后臺老板之一!
“鐵軌幽靈”的勢力,竟然已經滲透到了這種地步!
連這種級別的隊長,都是他們的人!
雷霆感覺后背一陣發涼,冷汗瞬間就把剛干透的衣服又打濕了。
上了這輛警車,那就真成了甕中之鱉。
到時候隨便找個理由,什么“傷重不治”,什么“遭遇伏擊”。
他們一家三口,再加上林曉曉這個活證人,就得不明不白地死在路上。
絕不能上車!
雷霆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
他現在是傷員,手里沒槍(剛才為了打斷掛鉤扔了),唯一的武器就是那把匕首。
而對面,是全副武裝的警察,還有不知道多少暗藏的殺手。
硬拼肯定不行。
得智取。
“雷隊長?怎么了?上車啊?”
王振華見雷霆站著不動,催促了一句,眼神里閃過一絲不耐煩。
雷霆突然捂住胸口,臉上露出一副極其痛苦的表情。
“咳咳咳……不行……我不行了……”
他身體晃了晃,像是隨時都要暈倒。
“怎么了這是?快!醫生!”王振華嚇了一跳(或者是裝的),趕緊跑過來。
雷霆擺了擺手,大口喘著粗氣。
“我……我有幽閉恐懼癥……”
“剛才在火車上……被關太久了……”
“現在一看到那種封閉的車廂……我就喘不上氣……”
“我會死的……真的會死的……”
這理由聽起來很扯淡。
一個特種兵出身的刑警,會有幽閉恐懼癥?
但雷霆演得太像了。
臉色煞白,渾身抽搐,眼珠子都快翻上去了。
王振華也有點懵。
“那……那怎么辦?這荒山野嶺的,不上車怎么走?”
“透透氣……讓我透透氣……”
雷霆推開想要扶他的醫護人員,跌跌撞撞地往路邊走。
“我不坐警車……也不坐救護車……”
“太悶了……太悶了……”
這時候,遠處傳來了一陣“突突突”的聲音。
一輛滿載著干草的拖拉機,正冒著黑煙,沿著盤山公路慢悠悠地開過來。
開拖拉機的是個戴著草帽的老漢,脖子上搭著條黑毛巾,看起來老實巴交的。
雷霆眼睛一亮。
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他一把拉住林曉曉,又給阿狼和朵朵使了個眼色。
“我就坐那個!”
“那個敞亮!那個透氣!”
雷霆指著拖拉機大喊。
王振華的臉都綠了。
“雷隊長!這不合規矩!那是老百姓的車!不安全!”
“什么規矩不規矩的!保命要緊!”
雷霆根本不聽,拖著傷腿就往路中間沖,直接攔停了拖拉機。
“老鄉!老鄉停一下!”
拖拉機“嘎吱”一聲停下。
老漢嚇了一跳,摘下草帽扇了扇風。
“咋了這是?這么多警察?”
“老鄉,我是警察,受了傷,想搭你的車去趟市里,給你錢!雙倍!”
雷霆也不管老漢同不同意,直接把林曉曉和兩個孩子抱上了后面的干草堆。
自已也手腳并用地爬了上去。
“哎哎哎!我這車臟……”老漢想說什么。
“沒事!就喜歡臟的!接地氣!”
雷霆轉過頭,對著一臉鐵青的王振華揮了揮手。
“王隊!我就不麻煩你們了!”
“我這人命賤,坐不慣好車!”
“咱們市局見!”
說完,他拍了拍拖拉機的欄板。
“老鄉!開車!快開車!”
老漢看了一眼那邊的警察,又看了一眼滿身是血的雷霆,似乎是被嚇住了,趕緊掛擋。
“突突突——”
拖拉機冒出一股黑煙,顛簸著向前開去。
王振華站在原地,看著那輛漸行漸遠的拖拉機。
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陰毒。
他慢慢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對講機。
并沒有調到警用頻道。
而是調到了一個加密的頻率。
“喂。”
“魚沒上鉤。”
“跑了。”
“在去省城的路上。”
“坐的是一輛拖拉機。”
“嗯,動手吧。”
“做得干凈點,別留下尾巴。”
放下對講機,王振華整理了一下衣領,恢復了那副道貌岸然的樣子。
他轉過身,對著手下喊道:
“雷隊長精神受了刺激,一定要確保他的安全!”
“跟在后面!保持距離!別驚擾了他!”
……
拖拉機上。
風呼呼地吹著。
雖然顛簸,但確實比那種封閉的車廂讓人安心。
林曉曉縮在干草堆里,還是一臉的驚魂未定。
“雷警官……我們為什么要坐這個?”
“那些警察……不是來救我們的嗎?”
林曉曉小聲問道。
雷霆靠在草垛上,眼神警惕地盯著后面。
警車并沒有跟得太緊,而是遠遠地吊著。
這更讓他確信了自已的判斷。
他們在等。
等一個沒有監控、沒有目擊者的路段。
“曉曉,記住我說的話。”
雷霆壓低聲音,語氣嚴肅得嚇人。
“從現在開始,除了我們三個,誰都不要信。”
“哪怕是穿著警服的人。”
“朵朵。”
雷霆看向女兒。
“給曉曉姐姐下個‘護身蠱’。”
“要那種一旦有人想害她,就能立刻察覺的。”
朵朵點了點頭。
她從那個百寶箱一樣的書包里,掏出一個只有指甲蓋大小的、像是琥珀一樣的東西。
里面封著一只紅色的小蟲子。
“姐姐,這個給你。”
“這是‘同心蠱’的子蠱。”
“你戴在脖子上。”
“如果有壞人對你有殺氣,它會發熱哦。”
林曉曉雖然害怕蟲子,但經歷了這么多,她知道這父女倆是唯一能救她的人。
她顫抖著接過那個“琥珀”,掛在了脖子上。
拖拉機一路顛簸。
漸漸駛入了秦嶺的深處。
兩邊的樹木越來越密,光線也越來越暗。
路上的車也越來越少。
那種壓抑的氣氛,就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慢慢收緊。
前面是一段盤山公路。
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懸崖。
極其險要。
開拖拉機的老漢,一直沒說話。
只是悶頭抽著旱煙。
煙味順著風飄到了后面。
阿狼原本正閉著眼睛養神。
突然。
他的鼻子動了動。
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狼眼里,瞬間爆發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寒光。
這煙味……不對!
剛才上車的時候,這老漢抽的是劣質的旱煙,味道很沖。
但是現在。
風里飄來的煙味變了。
雖然還是旱煙的味道。
但里面夾雜著一股……
金屬油的味道。
那是槍油!
或者是……保養刀具用的防銹油!
一個種地的老漢,身上怎么會有這種味道?
而且。
阿狼注意到。
那個老漢握著方向盤的手。
虎口處有一層厚厚的老繭。
那不是拿鋤頭磨出來的。
那是常年握刀、或者是握槍磨出來的!
“雷叔。”
阿狼輕輕踢了踢雷霆的腳。
雷霆瞬間會意。
他的手,悄悄摸向了腰間的匕首。
就在這時。
拖拉機突然“嘎吱”一聲。
停在了一個急轉彎的地方。
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
正是殺人越貨的好地方。
老漢熄了火。
并沒有下車檢查車況。
而是慢悠悠地轉過身。
他摘下草帽,露出一張布滿刀疤的臉。
那雙原本渾濁的老眼,此刻變得精光四射,透著一股濃濃的殺氣。
他沖著雷霆咧嘴一笑。
露出了一口被煙熏黃的大板牙。
“雷警官。”
“風景不錯啊。”
“有人花了大價錢。”
“買你們一家四口的命。”
說著。
他的手從干草堆下面一摸。
掏出了一把明晃晃的、足有一尺長的殺豬刀!
刀刃上。
還帶著暗紅色的血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