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雪,也似乎在這一刻,落得慢了一些。
整個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慢放鍵。
狙擊手的世界里,只剩下瞄準鏡中,那個還在興奮地搓著雪球的、巨大的、裹著棉被的身影。
他的呼吸,變得平穩而又悠長。
他的心臟,跳動得沉穩而又有力。
他的手指,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毫米級的速度,向后收緊。
他能感覺到,扳機已經走到了它的臨界點。
只需要再用零點一公斤的力。
一顆致命的、穿甲燃燒彈,就會呼嘯而出,精準地,鉆進那頭怪物的腦袋,將它的大腦,連同它的頭骨,一起攪成一灘滾燙的漿糊。
死吧。
狙擊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殘忍的弧度。
然而。
就在他即將扣動扳機的那一剎那。
“砰!”
一聲清脆的、和周圍那些沖鋒槍、火箭筒的轟鳴截然不同的槍響,突然打破了這暴風雪夜的沉寂!
那聲音,不大,卻極具穿透力。
就像是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扎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里!
狙擊手的手指,猛地一僵。
他還沒反應過來,這槍聲是從哪里傳來的。
下一秒。
他眼前的世界,突然,碎了。
“咔嚓!”
一聲清脆的、玻璃碎裂的聲音響起。
他那價值數十萬美金的、德國原裝進口的、頂級高倍率戰術瞄準鏡,鏡片的正中央,毫無征兆地,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圓形的孔洞。
緊接著,蛛網般的裂紋,以那個孔洞為中心,瞬間蔓延了整個鏡片!
一股灼熱的、帶著巨大動能的物體,穿過了破碎的鏡片,穿過了他的眼球,穿過了他的顱骨。
從他的后腦勺,帶出了一蓬紅白相間的、滾燙的液體。
狙擊手的身體,猛地向后一仰。
他臉上的表情,還凝固在扣動扳機前的那一刻,充滿了錯愕和不敢置信。
他到死,都沒想明白。
是誰?
是誰開的槍?
又是從哪里,開的槍?
他更想不明白的是。
到底是什么樣的槍,什么樣的子彈,能隔著至少八百米的距離,在這樣能見度不足五米的暴風雪天里。
一槍,就精準地,打爆了他的瞄準鏡?
這他媽的,根本不科學!
這根本就不是人類能完成的操作!
開槍的,不是雷霆。
也不是村子里任何一個被動員起來的老兵。
而是……
一個躲在雷家院子旁邊,那棟二層小樓的煙囪后面,只露出了半個腦袋的、穿著破舊羊皮襖的……東北老頭。
雷老蔫!
他的手里,提著的那把老掉牙的、槍管都快磨平了的、單發的雙管獵槍,槍口處,還冒著一縷淡淡的、帶著火藥味的青煙。
他那張布滿了皺紋的臉,在黑暗中,平靜得像一潭古井,沒有絲毫的波瀾。
他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不需要倍鏡,不需要測距儀,更不需要什么狗屁的彈道計算器。
他靠的,就是在這片黑土地上,打了五十多年獵,磨練出來的、早已融入骨血的、恐怖到極致的手感和直覺!
風速,濕度,子彈下墜的曲線……
所有的一切,在他的腦海里,都清晰得像是一道道刻好的公式。
他要打的,從來都不是那個人。
而是,那個人的眼睛。
“小兔崽子。”
雷老蔫看著遠處那個從房頂上栽下去的黑影,輕輕地,從鼻子里,哼了一聲。
聲音里,充滿了不屑和輕蔑。
“敢動我家大黑?”
他慢悠悠地,從口袋里,又摸出了一顆黃澄澄的、里面填滿了鋼珠和鐵砂的獵槍子彈。
“咔噠。”
他熟練地,掰開槍膛,將那顆新的子彈,塞了進去。
動作行云流水,一氣呵成。
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屬于老炮兒的獨特韻味。
就在這時。
村子的另一頭。
又一名“雪狼”隊員,扛著一具RPG火箭筒,從一堵斷墻后面,探出了身子。
他的目標,正是那個還在房頂上,兢兢業業地搓著雪球的大黑!
然而。
他的腦袋,剛剛探出來不到兩秒鐘。
“砰!”
又是一聲清脆的槍響!
那名火箭筒手,只感覺自已的肩膀,像是被一頭狂奔的野牛,狠狠地撞了一下!
一股巨大的、無法抗拒的力量傳來。
他慘叫一聲,手里的火箭筒脫手而出,“當啷”一聲,掉在了雪地里。
他低頭一看。
自已的整條右臂,從肩膀的位置,已經被轟得血肉模糊,森森的白骨,都露了出來。
廢了。
他這條吃飯的胳膊,徹底廢了。
雷老蔫吹了吹還在冒著熱氣的槍口,將那桿老獵槍,重新靠在了煙囪旁邊。
他從懷里,掏出那個用了幾十年的、被煙油浸得發黑的煙袋鍋子。
不緊不慢地,裝上一鍋自已種的旱煙葉。
然后,劃著一根火柴,點上。
深吸了一口。
吐出一個濃濃的、嗆人的煙圈。
煙圈在寒冷的空氣中,久久不散。
他瞇著那雙渾濁的老眼,看著村子里那些還在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竄的雇傭兵,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帶著一絲嘲弄的笑意。
“老子打仗的時候,你們還在穿開襠褲呢!”
這股子睥睨天下,視千軍萬馬如無物的霸氣。
這股子于談笑之間,檣櫓灰飛煙滅的從容和淡定。
別說是那些“雪狼”隊員了。
就連通過地道里的潛望鏡,看到這一幕的雷霆,都看得是目瞪口呆,冷汗直流。
他感覺自已的認知,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了。
這……這他媽哪里還是那個平時連跟人吵架都會臉紅的老實巴交的老農民?
這分明就是個從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隱退多年的絕世兵王啊!
難怪……
難怪他剛才那么冷靜。
難怪他知道家里有地道。
難怪……他身上總有一股自已看不透的氣質。
原來,自已這個爹,藏得這么深!
與此同時。
“雪狼”小隊的隊長,“頭狼”的對講機里,也響起了一片鬼哭狼嚎。
“報告頭狼!狙擊手‘鷹眼’陣亡!一槍爆頭!”
“報告頭狼!火箭筒手‘重炮’重傷!右臂被廢!”
“我們……我們被一個看不見的幽靈鎖定了!”
“請求撤退!請求撤退!這他媽的根本不是人!這是個魔鬼!”
頭狼聽著對講機里,手下那充滿了恐懼和崩潰的慘叫聲,臉色變得鐵青。
他狠狠地一拳,砸在了旁邊的墻上。
失算了!
他原以為,這只是一次輕松的、手到擒來的清剿任務。
卻沒想到,這個看似不起眼的、貧窮落后的東北小山村里,竟然臥虎藏龍!
藏著一個槍法通神,殺人于無形的恐怖存在!
硬拼,已經不可能了。
再打下去,他們這支精英小隊,今天恐怕就要全軍覆沒在這里了。
“頭狼”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陰狠和決絕。
他拿起對講機,下達了最后的、也是最惡毒的命令。
“所有人員,放棄強攻!”
“改用B計劃!”
“抓人質!”
“我就不信,他能看著自已的鄉親們,一個個死在自已面前,還能沉得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