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散場。
卻沒有幾個人起身。
只有那個負(fù)責(zé)打掃衛(wèi)生的阿姨,拿著掃帚站在門口,等著這群奇怪的觀眾離開。
屏幕黑了下去。
原本以為會亮起的頂燈,依舊暗著。
音響里,傳來了一陣鋼琴聲。
很輕,單音節(jié)的敲擊,像是雨滴落在青石板上,又像是有人在深夜里,用指尖輕輕叩著你的窗欞。
緊接著,是一段弦樂。
那是大提琴的低吟,帶著一種要把人的心肝都揉碎了的沉重。
那個聲音出來了。
【月光與星子 玫瑰花瓣和雨絲
溫柔的誓言 美夢和纏綿的詩
那些前生來世 都是動人的故事
遙遠(yuǎn)的明天 未知的世界
究竟會怎么樣
寂寞的影子 風(fēng)里呼喊的名字
憂傷的旋律 訴說陳年的往事
所謂山盟海誓 只是年少無知
告別的昨天 遠(yuǎn)去的歡顏
究竟是怎么樣
那一場風(fēng)花雪月的事……】
……
京城的出租車司機老張,把車停在了路邊。
他剛送完一撥看完午夜場的大學(xué)生。
那幾個孩子在車上還在爭論劇情,吵吵鬧鬧的。
廣播里,剛好就在放這首歌。
那是音樂頻道的午夜特別節(jié)目,主持人說,這是《紅繡鞋》的主題曲。
“那些前生來世,都是動人的故事?!?/p>
“遙遠(yuǎn)的明天,未知的世界?!?/p>
“究竟會怎么樣?!?/p>
老張摸出一包兩塊五的紅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火機打了兩次才著。
火苗竄起,照亮了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臉,還有鬢角明顯的白發(fā)。
煙霧在狹窄的車廂里彌漫開來。
模糊了前擋風(fēng)玻璃外的世界。
老張今年四十五了。
跑了二十年的車。
腰椎間盤突出,頸椎病,胃病,樣樣齊全。
每天在這個鐵盒子里待十幾個小時,看著這座城市的繁華,卻始終是個局外人。
剛才那個旋律一響。
他腦子里突然蹦出一個人。
一個他以為自已早就忘了的人。
那年他二十。
在棉紡廠當(dāng)機修工。
那是八十年代初,大家都窮,但都窮得挺樂呵。
廠里有個姑娘叫小芳。
兩條又黑又粗的大辮子,走起路來一甩一甩的。
那時候,廠里放露天電影。
就在那個滿是煤渣味的大操場上。
老張總是早早地去占座,拿兩塊磚頭,并在最好的位置。
等電影開始了,他就把兜里捂熱乎的瓜子,偷偷塞給旁邊的小芳。
那是他這輩子最風(fēng)花雪月的日子。
沒有玫瑰花瓣,只有滿天的煤灰。
沒有溫柔的誓言,只有大喇叭里激昂的革命歌曲。
但那是他的初戀。
“寂寞的影子,風(fēng)里呼喊的名字。”
“憂傷的旋律,訴說陳年的往事?!?/p>
后來呢?
后來廠子效益不好,開始下崗。
小芳家里給她介紹了個對象,是供銷社主任的兒子。
那天晚上下著雨。
老張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杠,在小芳家樓下站了一宿。
他想喊那個名字。
嗓子卻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最后,他看見小芳上了那輛嶄新的吉普車。
連頭都沒回。
雨水順著老張的帽檐往下淌,流進脖子里,冰涼。
他就在雨里,把給小芳買的那條紅圍巾,系在了路邊的一棵歪脖子樹上。
那紅圍巾,是他攢了三個月的早飯錢買的。
“所謂山盟海誓,只是年少無知?!?/p>
“告別的昨天,遠(yuǎn)去的歡顏?!?/p>
“究竟是怎么樣。”
歌聲還在繼續(xù)。
唐櫻的唱腔里,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喊。
只有一種平靜的敘述。
那種平靜,比哭喊更讓人受不了。
就像是一把鈍刀子,在你心口上慢慢地磨。
老張夾著煙的手有點抖。
一截長長的煙灰掉下來,落在他的褲子上。
燙出了一個小洞。
感覺眼睛有點酸,喉嚨發(fā)緊。
二十五年了。
他日子過得平平淡淡,每天為了柴米油鹽算計,為了孩子的學(xué)費發(fā)愁。
他以為那就是生活。
以為年少時的那些悸動,早就隨著那場雨,爛在了泥地里。
可這首歌。
這幾句詞。
一下子把那層結(jié)了二十五年的痂,給揭開了。
下面還是鮮紅的肉。
還是疼。
老張猛地吸了一口煙,煙霧嗆進肺里,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
他咳得腰都彎了下去,整個人伏在方向盤上。
眼淚順著臉上的褶子,流進了嘴里。
咸的。
苦的。
……
與此同時。
京城某大學(xué)的女生宿舍。
陳佳戴著耳機,蜷縮在被窩里。
MP3 里循環(huán)播放著這首剛從網(wǎng)上下載下來的《那一場風(fēng)花雪月的事》。
枕巾已經(jīng)濕了一大片。
“那一場風(fēng)花雪月的事。”
“有沒有機會,重來一次?!?/p>
三天前。
她和相戀了四年的男友分手了。
理由很俗套,也很現(xiàn)實。
男友要回老家考公務(wù)員,那是父母安排好的路,穩(wěn)當(dāng),體面。
而陳佳想留在京城,想進外企,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那天風(fēng)很大。
吹亂了她的頭發(fā),也吹散了男友的聲音。
“佳佳,回去吧?!?/p>
“咱們不是一路人?!?/p>
“京城太大了,也太冷了。我怕我給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男友轉(zhuǎn)身走了。
那一刻。
陳佳覺得天都塌了。
這四年。
他們一起在圖書館占座復(fù)習(xí),一起在食堂吃五塊錢兩葷一素的盒飯。
他在她痛經(jīng)的時候給她熬過紅糖水。
她在他打球受傷的時候背著他去過醫(yī)務(wù)室。
他們曾經(jīng)躺在操場上,看著天上的星星,規(guī)劃著未來。
要租一個帶陽臺的小房子。
要養(yǎng)一只叫“團團”的金毛。
要在周末一起去逛超市,買打折的酸奶。
那些誓言,還在耳邊。
怎么就成了“年少無知”?
“飄蕩在春去秋來的日子里?!?/p>
“是苦苦隱藏的心事?!?/p>
陳佳咬著被角,不敢讓自已哭出聲來。
怕吵醒室友。
她想起大二那年冬天。
京城下了一場大雪。
男友在雪地里,用腳踩出了她的名字,還有一個大大的愛心。
他的臉凍得通紅,手上全是凍瘡。
卻笑得像個傻子。
那是她的風(fēng)花雪月。
那是她的青春。
現(xiàn)在。
都沒了。
只剩下一句“有沒有機會,重來一次”。
可陳佳知道。
沒有機會了。
有些路,一旦分岔,就再也匯合不到了。
青春這趟列車,到站了。
有人下車,有人繼續(xù)前行。
留下的,只有那段在春去秋來的日子里,慢慢發(fā)黃的記憶。
“那一場風(fēng)花雪月的事?!?/p>
“既然會結(jié)束,又何必開始。”
每個人心里,都有一個沒能走到最后的“他”。
都有一段無疾而終的“風(fēng)花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