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湊在一起看報紙。
看著看著,臉色漸漸變了,一人看得眉頭緊鎖,一言不發(fā),指尖緊緊攥著報紙,一人越看越激動,忍不住低罵出聲,拳頭攥得咯咯響。
這一幕,看得街頭的百姓更好奇了,有人喃喃道:“這報紙里到底寫了啥,看他們這反應(yīng),竟比說書還有趣!”
還有些認識字的百姓琢磨著:“三文錢也不算虧,這報紙上既有朝廷新聞,又有物價清單,還有科舉解析,不光能看個熱鬧,還能學(xué)東西,再說了,這也算是書,買回去收著,以后給兒子孫子讀……”
念頭一落,越來越多的百姓掏出三文錢,圍到報童身邊,爭先恐后地買報紙。
“給我來一份!”
“我也買一份!”
“等等,給我留一份!”
沒多久,報紙就被一掃而空,晚來一步的百姓,沒買到報紙,急得抓耳撓腮,圍著報童反復(fù)追問:“還有報紙嗎?”
報童搖頭:“沒了沒了,今天就印了三百份,都賣光了,要等下一期。”
沒買到的人,只能懊惱地嘆氣,要么湊到買到報紙的人身邊蹭著看,要么拉著買到的人,追問彭大娘的事,街頭到處都是議論彭大娘遭遇的聲音。
“彭大娘的男人,根本不是假死,是當年貪圖富貴,想休了彭大娘,去給有錢人家做贅婿!”
“可不是嘛,報紙上說王婆婆當年堅決不同意兒子休妻,罵他不知廉恥,他就干脆一走了之,連親娘都不管了!”
“王婆婆也是好面子,怕街坊鄰里笑話,就對外謊稱兒子死了,讓彭大娘守寡,這一守,就是三十年啊!”
“彭大娘也是個實心人,真就守了一輩子,伺候王婆婆到老,端茶送藥,從未有過半句怨言,結(jié)果呢,王婆婆剛死,那渣男就回來了,還倒打一耙,說彭大娘逼走他,真是不要臉到極致!”
“那彭大娘呢,現(xiàn)在咋樣了?”
“聽說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來,那渣男還天天在外頭嚷嚷,說彭大娘當年害他,街坊鄰居好多人都信了,見了彭大娘就指指點點……”
“……”
人群越聚越多,議論聲越來越大。
街角賣豆腐的劉二忽然一拍腦門:“這不就是我家清水巷的事嗎,真沒想到熊仁竟然是這么個畜生,明天王婆子下葬,他給老娘辦完喪事就要走了!”
“明天就走?”
“不能讓他跑了!”
“對,不能讓他跑,得給彭大娘討個說法!”
“走,去清水巷!”
一群人呼啦啦涌上街頭,浩浩蕩蕩地朝清水巷的方向去了。
清水巷口,熊家靈棚里,熊仁正跪在靈前,裝模作樣地抹著眼淚:“娘啊,兒子不孝,回來晚了……您怎么就不等等兒子見最后一面啊……”
突然,一個臭雞蛋砸在了他頭上。
“熊仁,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拋棄發(fā)妻,給人當贅婿,在外逍遙快活三十年,連親娘都不管,你還有臉在這裝孝順?”
“彭大娘為你守了三十年寡,替你伺候親娘到老,你倒好,一回來就潑她臟水,罵她不賢,你配嗎?”
“不孝的東西,你娘要是知道你干的這些事,怕是棺材板都壓不住!”
“……”
罵聲此起彼伏,臭雞蛋、爛菜葉接二連三地朝熊仁砸去,他瞬間變得狼狽不堪。
他又氣又急,想反駁,卻被眾人的罵聲淹沒,想動手,可對方人多勢眾,他根本不是對手,只能蜷縮在靈前,抱著頭,狼狽躲閃:“不是的,你們誤會了!我沒有,是她逼我的……”
“沒有?”一個老太太啐了一口,“報紙上都寫了,你以為大家還被你蒙在鼓里?”
熊仁被只能躲進屋內(nèi),再也不敢出來。
人群罵罵咧咧地散了。
等人群散了快一個時辰,熊仁才敢從里屋出來,他一腳踢開了彭大娘的屋門:“你個死老婆子,喪門星,是不是你讓人搞的鬼,你是不是非要看著我死才甘心!”
“干什么干什么!”
幾個鄰居聞聲沖了進來,一把將熊仁推開。
“熊仁,你還有臉來罵人?”
“你信不信你現(xiàn)在罵彭大娘的話,明天就能印在報紙上?到時候全京城的人都來罵你!”
“彭大娘要是出什么事,你也別想好過,現(xiàn)在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呢,你敢動她一根手指頭試試!”
熊仁被推得踉蹌幾步,臉色鐵青。
傍晚時分,江臻和小伙伴們一起前來,敲開了彭大娘的房門。
見是她,彭大娘掙扎著要起來,被江臻按住了:“大娘,江氏紙坊今天收到了無數(shù)百姓寄來的信件,全是給你的,有安慰的,有抱不平的,還有不少商人,特意捐了錢,希望能幫你安穩(wěn)養(yǎng)老,以后不用再受委屈。”
謝枝云將布包遞過來,打開,里面的信件堆得滿滿當當,碎銀子銅板也有不少。
彭大娘頓時泣不成聲:“江丫頭,謝謝你啊……這些百姓,我都不認識,他們卻愿意幫我,謝謝你,謝謝你們這些人給我做主……”
她哭得說不出話來。
熊仁站在門口,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江臻:“是你寫的那個破報紙,是你害我名聲盡毀?”
他當年一走了之,對親娘一直有愧,但不敢對面,直到親娘死了,才借著回京做生意的機會,回來送葬,他一片孝心,天地可鑒,卻被那什么報紙給毀了。
他咬著牙關(guān),“我生意場上那些人,看見我就指指點點,都怪你,都是你的錯,我不會放過你!”
孟子墨忽然開口:“你是入贅了渭州王氏繡坊吧?”
熊仁一愣。
孟子墨冷聲道:“王氏繡坊跟我孟家有生意往來,渭州的綢緞,還有繡品,都是通過我孟家銷往各地。”
熊仁的臉色變了變:“哪個孟家?”
孟子墨笑了:“江南首富,孟家。”
熊仁的臉登時白了。
他當然知道江南孟家。
那是王氏繡坊在江南最大的合作方,每年從王氏進的貨,占了三分之一的流水,要是孟家斷了合作……
孟子墨想再說點什么狠話,可他憋了半天,愣是沒憋出來。
他捂臉。
書讀得少就算了,生意場上的話也不會說,好不容易逮著個機會裝逼,結(jié)果詞窮了……
他扭頭朝門外喊了一聲:“老大,進來!”
孟無憂平時不怎么跟著這位老父親,但因為祖母孟老太太看報后,也給彭大娘捐了銀子,他便跟著一起過來看看什么情況,等會回去好跟老太太描繪。
孟無憂一身素色錦袍,身姿挺拔,他如今執(zhí)掌著整個孟家,言語間自有一股威壓:“從今日起,孟氏全線取消與渭州王氏繡坊的一切合作,另外,凡是與孟氏有長期往來的商號,一并斷絕與王氏的所有關(guān)聯(lián)。”
熊仁如遭雷擊。
他雖是入贅,可這三十年,王氏繡坊早已是他一手把持,生意、人脈、渠道,全捏在他手里。
孟家封殺,等于直接斷了王氏的命脈,也毀了他三十年苦心經(jīng)營的一切。
他雙腿一軟,直挺挺癱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