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邁步而入。
她先請安,然后呈上文稿:“臣妾寫了一篇文章,請皇上過目。”
皇帝微微一怔。
接過那張紙,低頭看去。
他看著看著,眼中的陰沉漸漸散開。
文章筆墨工整,言辭懇切,字字鏗鏘,既有對鄴國無禮的斥責,又有對大夏必勝的堅定,更有安撫民心的溫柔。
他以為,那個曾經與他并肩而立的女子,被歲月湮沒了。
可看著這熟悉的文筆,熟悉的風骨……
皇帝猛地抬頭:“阿寒,朕的阿寒終于回來了。”
皇后心口一燙。
她的閨名章疏寒,與皇上少年夫妻,那時候,皇上總是喚她阿寒。
她的聲音莫名哽咽起來:“皇上,臣妾有罪,過去六年,臣妾沉溺于喪子之痛,瘋瘋癲癲,冷落了皇上,荒廢了中宮,更辜負了國母的身份,辜負了大夏百姓……臣妾,對不起皇上,對不起大夏。”
“阿寒,朕知道你苦,知道你痛,但都過去了。”皇帝聲音溫和,“你這篇文章,寫得很好,字字句句,都說到了朕的心坎里,即刻登報。”
江氏印刷坊的匠人們徹夜趕工。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性的三百份,而是一口氣加印至一千份。
第二天的晨光剛剛照進京城,新一期的京圈新聞報,已經整整齊齊地碼在報童們的竹籃里。
“賣報賣報!京圈新聞報!”
“三文錢一份,憑報可到孟氏商鋪免費領膏藥一張!”
報童們清脆的嗓音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回蕩。
“三文錢還能換膏藥,那不就跟白送一樣?”
“快快快,給我來一份!”
“別擠,我也要!”
底層百姓最是實在。
三文錢,換一張知曉天下事的報紙,再加一貼能治傷痛的膏藥,怎么算都不虧。
一千份報紙,不到一個時辰,便被搶得干干凈凈。
頭版是一篇文章,與坊間爭論不休的邊疆戰事有關,字字句句,清晰闡明了鄴國的無禮與突襲之實,又堅定表明了大夏反擊必勝的決心……
百姓越讀心越定,越看氣越足,原本因戰敗而生的惶恐和憤怒,一點點被撫平。
“原來咱們是被偷襲了!”
“大夏這么強,收拾一個鄴國還不是早晚的事!”
“等著看吧,咱們肯定大勝!”
輿論的風向,悄然逆轉。
有人忽然指著文章上的署名,疑惑道:“章疏寒,這是何人?”
幾位舉人頓時愣住。
“章疏寒,不正是章家嫡長女,當今皇后之名嗎?”
“什么,這文章是皇后娘娘親筆所寫?”
“你看看這文筆,你看看這氣勢,一國之母,果然不同凡響。”
“咱們大夏有這般賢能的皇后,是百姓之福啊!”
“不然怎么會教養出那般賢德的太子?”
除了那篇重頭文章,報紙上還有些別的內容。
經濟物價欄里,依舊是密密麻麻的米價布價……科舉相關,刊登了一篇策論范文……市井趣事里,新的民俗八卦成了百姓茶余飯后的談資。
最后,報紙右下角,一行小字:“憑本期報紙,可至京城任意一家孟氏商鋪,免費領取價值三文錢的膏藥一貼。”
孟氏藥鋪門口,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京圈新聞報,第二期的熱度,比第一期更甚。
街頭巷尾,百姓議論的不僅是大夏與鄴國的戰事,更有章皇后的才情與賢德,昔日沉寂深宮的皇后,憑一篇文章,賢名與才名傳遍京城。
江臻一如往常,清晨便踏入文淵閣當值。
剛坐下沒多久,韋大人便湊了過來,猶豫好一會后,道:“江編修,你看能不能……在報紙上,也寫一寫咱們文淵閣?”
江臻抬頭看他。
韋大人搓著手,嘆了口氣:“咱們文淵閣,雖說歸屬翰林院管轄,可實際上……唉,毫無存在感,修那么多書沒人在意,做學問沒人提,就連撥銀子也都排在最后頭,你能不能想個法子,讓咱們也露露臉?”
江臻想了想,道:“文淵閣要想露臉,得先做出利民的事跡才行,沒有事跡,硬寫也沒人看。”
韋大人苦著臉:“那咱們可以有什么事跡呢?”
兩人對視一眼。
齊齊沉默了。
文淵閣,確實沒什么事跡可言,修書的活最是枯燥,寫出來更枯燥……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騷動。
“二殿下到——”
江臻眉頭微微一蹙,站起身來,和韋大人一起,給二皇子請安。
二皇子對韋大人揮了揮手。
等韋大人退下后,他開口道:“江編修,本殿對你是真的佩服到五體投地。”
江臻神色平靜:“殿下謬贊了。”
二皇子一臉感慨:“先前,你讓早逝的太子仁德重傳民間,如今,又憑一張報紙,讓傳聞中瘋癲的皇后娘娘,重新贏得百姓愛戴,可以說比往日更受尊崇,江編修,你這本事,真是天下無雙!”
江臻微微躬身行禮:“皇后娘娘賢德有才,太子殿下昔年賢良,皆是他們本身使然,微臣只是做了分內之事。”
“江編修,本殿有個不情之請。”二皇子笑著開口,“本殿近來偶有所感,寫了幾篇民生策論,你看看能不能登上報紙?”
他是真沒料到,區區報紙,竟能有如此大的威力。
若是能在報紙上登載他所寫的文章,定然在民間美名遠播,民心能載舟……
江臻垂首:“皇室宗親的文章,既非突發要務,亦無明確實績,若貿然登載,不合報紙創辦之初的宗旨,亦恐引發民間非議,有損殿下顏面……”
還不等二皇子再說什么,他身邊的內侍急匆匆進來:“殿下,皇上在御書房議事,讓您速速覲見,不得耽擱!”
二皇子眉頭一皺:“江編修,此事改日再議,本殿先行入宮了。”
他抵達御書房時,室內站滿了皇帝的心腹官員,個個神色肅穆。
案上,攤著一份剛剛送到的戰報。
第四戰,又輸了。
“皇上,第一戰可以說是被偷襲,第二戰可以說是措手不及,可這第四戰……實在是說不過去了!”
“是啊皇上,咱們大夏兵強馬壯,糧草充足,怎么就打成這樣?”
“率兵的張大將軍,當年可是擊退過北狄蠻夷的猛將,立下過赫赫戰功,怎么對上區區鄴國,就……”
“臣斗膽直言,會不會是張大將軍有問題?”
皇帝的臉色更加陰沉。
二皇子站在那里,心中卻飛速地盤算著。
這是一個機會。
前線的將軍若真有問題,那便是臨陣換將的時候了,主動請纓,帶兵去支援,若能打贏,那就是天大的功勞,比刊登什么文章都有用。
到時候,父皇能頂住朝野壓力不讓他做太子嗎?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兒臣愿帶兵前往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