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柱沒說話,把手里的木槍杵在地上,站著不動。
趙六嗤了一聲,慢悠悠站起來,走的時候還故意磨蹭,葉柱跟在后面,一聲不吭。
這事傳到常武耳朵里,常武去找趙六,沒動手,就站在他面前問了一句:“葉柱打過靖王的兵,你打過什么?”
趙六紅了臉,低頭走了。
之后再沒出過這種事。
操練歸操練,葉笙這邊手頭還有一樁——王木匠那三張圖紙。
第五天,王木匠扛著一堆木料來了縣衙,身后跟著他侄子小王,兩人在后院角落里搭了個臨時工棚,叮叮當(dāng)當(dāng)干了起來。
翻車的骨架三天就搭好了,鏈板用的是槐木,一片一片削出來的,厚薄均勻,刮板用的是柳木,輕而韌。齒輪是最費(fèi)功夫的部分,王木匠按照葉笙的圖紙,用棗木車了三遍才滿意,關(guān)鍵的幾個齒包了鐵皮,鐵匠鋪的老周親自打的,嚴(yán)絲合縫。
裝好那天,王木匠在工棚里把翻車豎起來,踩了兩下踏板,鏈板轉(zhuǎn)動,刮板嘩嘩地劃過空氣——沒有水,但動作流暢,齒輪咬合沒有卡頓。
王木匠退后一步,繞著那東西轉(zhuǎn)了兩圈,拿袖子擦了擦額頭。
“大人,這玩意兒……行?!?/p>
葉笙走上前,把幾個連接處檢查了一遍,擰了擰一個松動的榫頭,點頭:“明天拉到城東試水。”
試水那天,葉笙讓劉安通知了城東幾戶農(nóng)家來看。翻車架在渠邊,低端探進(jìn)水里,葉柱和葉山輪著踩踏板——踏板一動,鏈板帶著刮板轉(zhuǎn)起來,水從低處被一板一板地刮上來,沿著木槽嘩嘩地流進(jìn)高處的地頭。
圍觀的農(nóng)戶一開始沒出聲,等水真的從低處翻到高處,流進(jìn)地里,才有人喊了一嗓子。
“這……這能省多少功夫?”劉有根蹲在地頭,看著水流進(jìn)自家田里,聲音有些抖。
葉笙說:“一架翻車,兩個人輪著踩,一天澆的地,抵得上十個人挑水。”
劉有根沒再說話,蹲在田埂上,盯著那道水流,盯了很久。
王木匠站在翻車旁邊,胸脯挺得跟上梁那天一樣高,但這回他沒喝酒,眼圈倒是有點紅。干了一輩子木匠活,頭一回做出這么個東西。
“大人,”王木匠擦了擦手,“筒車那個,我也琢磨得差不多了,等溪道通了,找個水流急的位置架上去,不用人踩,水推著自已轉(zhuǎn)。”
“先把翻車多做幾架,圖紙你留著,手藝教給小王,往后各村有需要的,按成本價做?!?/p>
王木匠應(yīng)了,帶著侄子回去趕工。
翻車的消息當(dāng)天傳遍了半個縣。
到了傍晚,已經(jīng)有三戶人家來縣衙問能不能訂做,葉笙讓劉安登記,按順序排。
常武把這事看在眼里,晚上在書房跟葉笙喝茶的時候,說了句:“兄弟,你這腦子里到底還裝了多少東西?”
葉笙端著茶杯沒動:“想到一樣做一樣?!?/p>
常武盯著他看了幾秒,沒追問。有些事,問了也白問,葉笙不想說的,從來不說。逃荒路上就是這樣,變出糧食、變出藥材、變出各種不該有的東西,問一句“哪來的”,回答永遠(yuǎn)是那三個字——“別問了”。
常武把茶喝完,站起來出去,走到門口頓了一下:“曲轅犁那個,什么時候弄?”
“秋收完了再說,不急?!?/p>
“行?!?/p>
減稅的告示貼出去是在早市剛開的時候。
劉安帶著兩個衙役,把蓋了縣令大印的告示分別貼在東市牌坊、北門城墻和縣衙正門三處。告示寫得不長,但每一條都實在——糧稅由四成減至三成,商稅加半成,新入駐外來商戶頭一年免征半年、第二年減兩成。
東市最先炸了。
一個挑著菜筐的老漢把筐撂在地上,站到告示前頭,叫住旁邊識字的年輕人念了一遍,念到“糧稅減至三成”那句,老漢回頭沖菜市吼了一聲:“減了!真減了!”
人群涌過來,把牌坊底下堵得水泄不通。有人念了第二遍、第三遍,念到嗓子啞了,后面還有人推著說“再來一遍”。
一個賣雞蛋的大嫂把裝雞蛋的竹籃往懷里一摟,拿袖子抹了把眼角,說:“這可是救了命了,往年四成交上去,剩的勉強(qiáng)夠嚼,要是碰上年景不好……”她沒說完,旁邊幾個人已經(jīng)在點頭。
劉安站在告示旁邊,臉上的表情介于欣慰和疲憊之間——這份告示他謄了三遍,每一遍都要葉笙過目,字不能多一個,也不能少一個。
北門那邊的告示圍了一群挑擔(dān)的農(nóng)戶,有人蹲在地上掰手指頭算,算完仰頭問旁邊的人:“我家六畝地,往年交兩石四斗,三成的話,只交一石八斗?省了六斗?”旁邊人說不確定,兩個人又湊在一起算了一遍。
六斗糧食,在富庶之地不算什么,但對清和縣的農(nóng)戶來說,六斗夠一家三口吃大半個月。
高掌柜是商戶里頭最先做出反應(yīng)的。告示貼出去不到半天,他就把鋪子里的伙計叫齊了,關(guān)著門開了個會,出來的時候,伙計們一人揣著一張紙,紙上是新的價格表。
糧價沒再漲,反而往下降了一點點——高掌柜精得很,商稅多了半成,他要從走水路省下來的運(yùn)費(fèi)里找補(bǔ),但同時也要做出姿態(tài),不能讓葉笙覺得他陽奉陰違。
常武從東市轉(zhuǎn)了一圈回來,進(jìn)門把帽子甩到桌上,說了句評價中肯的話:“外頭快敲鑼打鼓了,就差抬葉大人的牌位?!?/p>
葉笙沒抬頭,正在寫一份東西。
“你寫什么?”
“安置流民的章程?!?/p>
常武把帽子拾回來戴好,湊過去看了一眼,上面寫著條目:一、凡因戰(zhàn)亂、災(zāi)荒流落至清和縣之流民,經(jīng)查驗身份,可登記落戶;二、落戶后前三年免征糧稅,第一年分配荒地五畝,農(nóng)具由縣衙調(diào)配;三、有手藝者可入城登記工種,按季考核……
“你這是要招人?”常武把條目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清和縣缺人,”葉笙把筆擱下,“水路通了,貨能運(yùn),但誰來種地?誰來搬貨?誰在碼頭上干活?光靠本地這點人口,撐不起來?!?/p>
常武想了想:“葉家村和河灘村那幫人,當(dāng)初不就是流民安置的?前三年免稅?!?/p>
“對,他們的政策不受影響,本來就免著。新來的也一樣,前三年免稅,給地,給工具,讓他們站住腳再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