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三聲‘好’，好似平地驚雷一般，炸響在群臣的心頭。
眾臣面面相覷，不知陛下為何在這種時候，竟還能笑得出來。
英烈關破了，扶蘇公子生死不明。
公子高、胡亥聚兵謀反。
陳勝吳廣起于大澤鄉。
項梁復楚于會稽郡。
天下，要亂了。
可陛下，卻在笑。
在瞧見陛下是這種表情后，李斯的后背，瞬間就被冷汗打濕了。
他，太了解陛下了。
陛下越是震怒，事情反而越容易解決。
可陛下越是從容，越是笑得云淡風輕，就越是意味著......
有人要死了。
而且，是很多人要死了。
馮去疾和馮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抹茫然神色。
上黨馮氏不明白，為何陛下聽到反賊四起的消息，反而笑了？
蒙毅不在。
司馬賢不敢開口，但他的身體，卻在微微發抖。
只因他想起了當年，陛下掃滅六國時的眼神！
那種眼神，此刻，又出現了。
嬴政的笑聲終于停了。
他緩緩坐下，目光掃過群臣，“已無事了，除了李斯和司馬賢，其他人都退下吧。”
眾臣雖心有不解，可陛下既下了‘逐客令’，再多留反而不好。
片刻后，內殿里，只剩下嬴政，和李斯與司馬賢。
嬴政緩緩坐下，擺了擺手，示意二人也可以坐下。
當李斯坐下的那一瞬，他感受到陛下的目光，匯聚在了他的身上。
這讓李斯心頭‘咯噔’一聲。
好在這位大秦左丞相的養氣功夫十足，雖心中驚濤駭浪，面容卻平靜無波。
嬴政突然開口，“李斯。”
李斯心頭一顫，趕忙拱手，“臣在。”
“你來說說，寡人為何發笑？”嬴政凝視著李斯。
李斯沉默了良久，才抬起頭，緩緩開口，“臣......”
“斗膽猜測。”
嬴政點了點頭，“但說無妨。”
“陛下笑，是因為......”李斯深吸一口氣，“英烈關，未必真的破了。”
司馬賢聞言，心頭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不可能！
他的探子，都是經過精挑細選的，在這種事情上，從未出過差錯啊！
難道......
想到這兒，司馬賢不由得瞳孔驟縮，如墜冰窟一般。
嬴政沒有否認，只是嘴角的弧度，更明顯了，更深了，“繼續說。”
聽得此話，李斯心中松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細汗，“扶蘇公子與韓信將軍，以五萬之眾擊潰匈奴二十萬，此等大勝，怎會一夜之間關破人亡！”
“此乃臣的疑惑之一。”
“其二，即便匈奴尚有殘部，以韓信之能，也不至于敗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慘。”
說到這兒，李斯頓了頓，壓低聲音，“除非......”
“臣以為，這本就是一個局。”
“局？”司馬賢面色一沉，“什么局？”
李斯沒有回答，只是看向嬴政。
嬴政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李斯繼續說著，“若臣所料不差，扶蘇公子應是故意放出英烈關失守的消息。”
“其目的，就是讓那些心懷不軌之人，以為時機已到，紛紛跳出來。”
說到這兒，李斯又是一頓，“然后，一網打盡，肅清大秦。”
“當然了，這只是臣一廂情愿的猜測......”
“畢竟有司馬大人給出的確切情報，臣不敢多加妄言。”
說完，李斯瞥了司馬賢一眼。
司馬賢心頭‘咯噔’一聲！
這老狐貍，是在轉移陛下的怒火啊！
雖說司馬賢在心中問候李斯的八輩兒祖宗，可該說不說，李斯的分析，還是頗有道理的！
這位大秦左丞相，思維竟如此敏銳，深藏不露啊！
嬴政瞥了李斯一眼，“李斯，你說，那逆子，真的會敗嗎？”
李斯聞言一怔，不敢回答。
嬴政冷笑一聲，“二十萬匈奴，五萬守軍。”
“即便是武安君在世，也不敢說絕對能勝。”
“可戰報上說，那逆子......”
“準確來說，是信任大將軍韓信，用兵如神啊！”
“用火攻、用水淹、用伏兵、用關門打狗，把匈奴打得七零八落。”
說到這兒，嬴政翻開一塊錦帕，丟在木案上，“戰報上寫得清清楚楚。”
“斬首八萬，俘虜四萬，淹死三萬。”
“二十萬匈奴，只剩不足兩萬潰逃。”
說到這兒，嬴政頓了頓，嘴角上揚，“又怎會突然戰敗！”
“其中，必然有詐！”
看完戰報的李斯，瞳孔驟縮。
是啊！
戰報上明明是大捷，怎么突然就變成了‘英烈關破’？
而且司馬賢麾下的探子，給出的消息也是‘英烈關破’！
未免也太巧合了。
這中間的時間差，又太詭異了！
像是有人刻意在散播消息。
最關鍵的是，逃回太安城的是蕭何與李信，這就令人匪夷所思了。
如果是扶蘇公子活著逃回太安城，那這事兒的可信度就極高。
偏偏是李信與蕭何，還有百余殘兵。
除非......
“陛下是說......”李斯雙眼一凝，聲音發顫，“扶蘇公子他......”
“是故意的？”
嬴政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從英烈關一路向南，劃過太安城，劃過咸陽，最后停在會稽郡的位置。
“大澤鄉，會稽郡，遼東郡，閩中郡......”
嬴政喃喃著，卻讓站在他身后的李斯和司馬賢，只覺得周遭的空氣越來越冷。
“這些跳梁小丑，藏得太久了。”
“寡人早就想收拾他們，卻一直找不到名正言順的理由。”
嬴政轉過身，瞥了李斯和司馬賢一眼，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現在倒好，他們自己跳出來了。”
聽得此話，二人終于明白了。
陛下不是不知道英烈關可能沒破，而是在等！
在等那些心懷鬼胎的人，自己露出尾巴。
“可是陛下，”李斯還是沉聲開口，“萬一......”
“萬一扶蘇公子真的......”
“英烈關......”
“沒有萬一，”嬴政擺手打斷他，“這逆子，不是打算逼寡人退位嘛！”
聽得此話，李斯和司馬賢就更不敢接話了。
因為扶蘇公子，是的的確確打算爭奪皇帝位啊！
嬴政冷笑一聲，“這逆子，險些連寡人都騙了。”
“還好寡人乃千古一帝，不會上次當。”
聽得這番話，李斯和司馬賢紛紛拱手，齊聲拍著彩虹屁。
滿臉得意的嬴政擺了擺手，“寡人不喜馬屁。”
“這逆子既然敢放出‘英烈關破’的消息，就一定留了后手。”
“寡人倒是想看看，這逆子，如何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