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蕩，黑暗，一望無際。
灰白色的荒蕪星球上，一座大型研究區(qū)坐落在某個隕石坑旁。
方九直愣愣地站在研究區(qū)圍墻外的空地，前方那大片大片空洞般的黑暗讓他有點沒緩過神來——他不受控制地聯(lián)想到當初和相位蝸牛接觸時的場景，只是比起當時那星河燦爛圍繞周身的震撼，此刻宇宙黑暗深處空洞的未知感要更加強烈。
宇宙真的很空。
不過方九并未沉浸在浩瀚宇宙的孤寂之中，他很快清醒過來，第一時間的想法是他居然登上了月球——他回去以后要是正兒八經(jīng)地跟別人說起這事，指定會被小區(qū)的熱心大爺大媽組團送去精神病院治病……
第二時間的想法是我怎么啥事沒有？
起碼當方九站在研究區(qū)的墻外時，他并未感到腳下的重力與地面不同，并且四周并非真空區(qū)域，他的呼吸相當順暢，周圍甚至還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清香，單從空氣而言這里比城區(qū)還要清新得多。
這個問題很快就得到了解答——他看到遠方的地平線上落著數(shù)根和電線桿類似的建筑部件，它們互相之間通過橡膠質(zhì)感的薄膜相連，一根接著一根深深扎進月球表面，最終撐起一個半球體狀的薄膜將整片區(qū)域包裹起來。
方九沒看到其他細節(jié)，但他推測這應該是管理局的手筆，他們將月球表面的其中一塊區(qū)域從真空中隔離出來，再用反重力作用場和空氣制造機之類的玩意模擬與地面相差無幾的環(huán)境。
“管理局就是不一樣啊，載人登月也忒方便了。”
方九內(nèi)心感嘆著管理局的科技水平，目光環(huán)顧四周，確認自己所在的方位。
或許是為了保險起見，陸玲沒有直接將他們傳送到狀態(tài)未知的實驗區(qū)內(nèi)部，而是先將他們送到了實驗區(qū)的圍墻之外。
令方九感到奇怪的是，先前和浮士德對話時聽到的爆炸聲、風鳴聲和撕裂聲在這里通通銷聲匿跡，周圍靜悄悄的，只能聽到莉雅反重力作用場運轉(zhuǎn)的聲音和旁邊楊柳姑娘不安摩擦二舅媽脊椎劍柄的動靜……
方九不禁嘀咕起來：“這里面怎么一點動靜都沒有呢……”
“不知道啊，我還在做元素構成掃描呢。”莉雅說著說著，突然靈光一閃，“哎會不會是陸玲的空間傳送能力也串號了？這里其實不是七號實驗室而是月面大食堂？”
“誰家食堂造月球上？吃月壤牛腩拌飯呢？”方九白了莉雅一眼，“還有能不能別遇到點事就往你那【電話號碼】理論上套，這能是一回事嗎？”
“我就隨口一說。”莉雅的虛擬形象聳了聳肩，“那不然你打個電話問問？話說這地方有信號不？”
“沒信號也能打，我的電話特制的。”
方九說著掏出那個無論何時何地都能撥通的電話，但他還是受了莉雅的蠱惑，鬼使神差地往手機右上角瞄了一眼，“臥槽？還真有信號啊？還是滿格的。”
“啥？”莉雅一聽這話都驚了，閉了閉眼睛，再次睜開的時候已經(jīng)滿是詫異，“我靠！還真是，信號比城區(qū)都好，我直接就跟家里的分線程連上號了哎！”
方九聞言一怔：“你跟分線程隔這么遠都能連上的？”
“能啊！”
莉雅理所當然地回了一句，翠綠的眼眸突然認真起來：“但是延遲比較高，我發(fā)過去的消息分線程那邊得過一會兒才能……哦，家里的分線程回消息了……什么叫‘大壯在偷看《回村兒的誘惑》沒在認真復習’？”
方九當場就驚了個呆。
旁邊的楊柳也肉眼可見地愣了一下，片刻后才跟清醒過來似的一拍額頭：“我就說昨晚上教大壯識字的時候它怎么心不在焉的！原來當時是在開小差啊！”
方九：“……”
他越發(fā)覺得義務教育這玩意是天下大同的，甭管你是人類還是半龍亦或是石質(zhì)生物，基本都逃不掉在學習上課的過程中開小差的毛病，以及不可避免地要在“偷看電視/偷玩手機電腦”這一項目上和監(jiān)護人斗智斗勇……
方九現(xiàn)在的心情有點矛盾，希望大壯擬人，又不希望大壯太擬人……要不然指定得被502室的邪門氛圍帶壞——人家那么老實一石頭精，目前是爭奪和諧家園7號樓502室最正常生物的大熱門選手……雖然由于部分生理特征導致它其實也沒正常到哪去。
正想到這呢，眾人背后突然傳來一聲轟鳴震響，連帶著他們腳下的月面土壤也跟著震顫起來。
方九迅速轉(zhuǎn)身后退，跟研究區(qū)的圍墻拉開距離，接著就看到墻壁裂開數(shù)道縫隙，新綠的嫩芽從裂隙中蔓延生長出來，碗口粗細的深綠色藤蔓如同觸手般野蠻生長，緩緩爬滿整面墻壁。
楊柳握著二舅媽脊椎劍正蓄勢待發(fā)，看到這一幕動作卻突然僵住：“植物？是樹根？”
“更像藤蔓，不過也有點像樹根。”方九打量兩眼那堪稱“孔武有力”粗厚根莖，低聲呢喃，“這如果真是樹根，那整棵樹得多大？”
“保守估計得有個大幾百米。”
莉雅說著慢慢漂浮上前，機體前端的掃描儀對準這些逐漸停止動作的藤蔓根須晃了兩下，動作突然頓住。
方九一眼就看出莉雅指定是找到了什么臟東西，于是問道：“莉雅，什么情況？”
“等一下，我可能看錯了。”
虛擬光幕里的莉雅皺起眉頭，臉上露出不敢置信之色，接著機體緩緩上升，直接從圍墻外斜著向研究區(qū)內(nèi)部掃蕩。
數(shù)秒鐘后，賽博金發(fā)魔法師用力地皺著眉頭，回到方九面前，嘴巴張了張，有些遲疑地開口：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這些東西嚴格意義上來說確實是植物，從元素構成上來講和地面的藤蔓很像，至少有85%的相似之處，剩下的15%也都具有植物特征。”
方九疑惑地看著莉雅：“那你怎么還一臉活見鬼的樣子？”
“因為它們不是一開始就變成這樣的。”
莉雅此時整頓好了心情，作為真正意義上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她馬上就恢復了平靜，“我覺得光是我在這跟你形容半天也描述不準確，咱們還是直接進去看看最方便。”
說完這句話，莉雅給楊柳遞了一道眼神。
通常情況下，楊柳只聽從方九的指令，但有一種情況是例外——從莉雅認真的眼神里楊柳看出此事非同小可，并且方九也沒有出聲反對，于是便扛起二舅媽脊椎劍踏步上前，雙手握緊劍柄，側(cè)轉(zhuǎn)劍身，一發(fā)強勁有力的橫掃奮力揮砍在爬滿藤蔓的墻面上。
轟鳴震響在耳邊回蕩，墻壁坍塌，藤蔓斷裂，月塵短暫遮蔽了眾人的視線，又被楊柳姑娘隨手一揮形成的罡風吹散。
半龍人姑娘做完這一切，剛剛呼出一口氣，下一秒就被面前的景象驚得后背一涼，不由得屏住呼吸，臉色鐵青。
而方九則踩著碎石和藤蔓走到楊柳身邊，抬頭朝七號實驗區(qū)內(nèi)望了一眼，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現(xiàn)在他終于明白莉雅為什么會是那副表情了。
實驗區(qū)大樓前方的空地被無數(shù)藤蔓植物占領，遍地都是交錯纏繞的深綠根須，一眼望去看不見土壤和磚塊——而這些藤蔓植物并非憑空生成，而是在來自于空地上的數(shù)十棵品種不明的樹木……
這些樹木的表面崎嶇、形狀像是扭動的人體，這些粗厚的藤蔓植物是它們的樹根，蒼翠的樹葉隨風而動……而在這些詭異樹木的樹干中心隱約能夠看見屬于人類的軀體——他們的身體早已與這棵蒼翠的大樹融為一體，肌膚變成樹干的部分，血液化作養(yǎng)料在內(nèi)部流淌，面龐早已被染成棕色，五官也扭曲得不成人形，大多數(shù)早已變成了樹干的紋路，只能依稀能夠看見少數(shù)幾張臉上殘存著瀕死的恐懼。
它們就靜靜地扎根在這片土地上，以這座實驗區(qū)的人類為養(yǎng)分，恣意地四散生長。
莉雅說得沒錯，這些藤蔓根莖并非一開始就是植物——它們是由人體轉(zhuǎn)化過來的。
方九沉默片刻，呼了口氣，眼底浮現(xiàn)出幾絲了然。
“這遍地都是植物人，難怪聯(lián)系不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