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九在水中行動不便，即便預測到未來，也無法躲開這些深海異獸的觸手，當下只好再次集中精神，發動空間切割。
四條如大廈般的觸手被瞬間截斷，斷面卻未曾飆射出鮮血，而是呈現出漆黑的煙霧狀，絲絲縷縷的墨色物質從煙霧中延伸而出，與被截斷的觸手相連，接著輕輕一拽，便將斷肢重新接回身體。
它是深海惡意的具象化，在這片幽暗的液態物質中，它就是深海本身。
“這么厲害……？”
方九暗嘆鯊魚局長本體之兇猛，一邊專注預知未來，躲閃或切割這頭深海異獸的軀體。
它上下兩端的觸手貫破水障，宛如魚雷般飛竄而出，兩側的六根胸鰭攢射出刺目的紅光，蓄積的能量化作激射的光柱在深海中急速掃蕩，而它那看似臃腫沉重的身軀卻在海水里游動得異常靈活，游動時不斷激蕩起水波，接二連三地破壞方九在水中的姿態和平衡。
方九不斷揮手斬斷它的觸手，將其瞬移至面前，阻擋那狂暴的生物射線，又在激蕩的水波中努力維持姿態，即便被它隔著超遠距離，用尾巴抽出的水浪擊飛出去，方九也還是在重新找回了平衡。
但這樣下去沒完沒了。
看起來這頭深海異獸擁有極強的自我修復能力，從它潛伏于海洋中這一特性來看，或許只要是在海洋領域內，它就無法被常規的物理手段殺死。
而且過于頻繁的運動嚴重加劇肺部負擔，原本還能再憋一會的空氣已經見底，難捱的窒息感達到頂峰，本就在水中模糊不清的視線里陸續浮現出黑色的斑塊。
繼續留在這里做生魚片刺身也沒用，要想想其他辦法。
方九心思一沉，再次發動觸感，切斷兩條從側面襲來的觸手，緊接著右手抓向胸前鉤掛著的筆，目光瞄準距離自已不到半米的地方，臨時摳出一道相位展開。
暗藍色的海水被相位邊界線擠壓、彈開，一道明顯與四周環境格格不入的空間被開辟出來。
方九身體前傾，雙手撥開前方的海水，沖進相位空間之中。
下一秒。
純白的空間映入眼簾，清爽的空氣順著口鼻灌入身體，血液在血管內加速流動，瞬間激活原先瀕臨報廢的內臟。
方九渾身濕漉地撐著膝蓋，大口喘著粗氣，原地歇了好幾秒，這才完全清醒過來。
他回頭望了一眼相位空間，緊密的相位邊界將海水阻攔在空間的另一頭，得益于此，這間純白的房間才沒有被海水浸透。
“黑化強三倍這話還真沒說錯……”
方九隨口嘀咕著，一轉頭就發現房間里還呆愣地杵著一大票人。
他們身上穿著干練的特工隊服，腰間挎著管理局發配的多功能槍，旁邊還跟著好幾個白大褂研究人員，此時正在給前不久剛被送到這來的“叛徒”戴手銬和安排未來住所。
這位“叛徒”自然就是異體特工堂吉訶德。
他一看見方九整個人都抖了三抖，眼神震驚：“你……還有事啊？”
“我回來喘口氣。”方九抹了把臉，看也沒咋看堂吉訶德一眼，“我跟你們老大干架呢，他這人心思賊得很，陰了我一手，這會兒我還在處理局長的失控問題，等我搞定了就……”
話音未落，一根長滿吸盤和勾刺的觸手就猛地鉆出相位空間，發了瘋似的拍向方九。
方九順手隔空一劃拉，粗壯的觸手就被空間錯位截斷，咚地一聲砸在地上，噗嘰噗嘰地抽搐起來。
人群中有個特工估計是新來的，看到這一幕嚇得連拔三次槍都沒拔出來，最后愣是抓著個槍套指著地上的觸手，驚聲道：“這是什么玩意！？異常嗎？又有新異常出現了？”
“第三分區局長的身體組織。”方九喘了口氣，抬起一腳給這根觸手踢飛出去，“詳細情況之后再解釋，現在我很忙。”
說完，方九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的腦子里蹦出個了新點子。
“那邊那個誰……”方九飛快地瞄了一眼那新晉特工，問了句，“你們那個矩陣立場護盾應該防水吧？”
新特工呆了兩秒：“當然是防水的……”
“借我用用。”方九招了招手。
其實特工職員手冊里規定不能將特工武器交予他人，但這會兒新特工腦瓜子嗡嗡的，再加上方九這人又是上頭欽定的大哥， 他也沒多想，就把護盾的使用權限解鎖，將徽章交給了方九。
“那成，我回去了。”方九在胸前貼上徽章，轉身面向相位空間，接著朝角落一指，“對了，那根觸手你們等會帶回去研究或者拿去烤著吃都行——要吃的話給我留兩塊，完事以后我要帶回去給家里的小龍人嘗嘗。”
說完，方九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一頭重新扎回深海。
看著隨后快速消失的相位空間，在場全體特工默契對視了一眼，各自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八百年的懵逼與茫然。
理想城那邊到底啥情況啊？
……
……
方九回歸深海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鎖定深海異獸的位置，然后拼命地朝它游動過去。
深海是鯊魚局長的領域。
方九已經用多次空間切割證明，在這片領域內，物理性質的殺傷對鯊魚局長基本無效。
所以想解決鯊魚局長異常失控的問題，方九得稍微轉換一下思路。
可就在這個時候，方九耳邊又再次響起了模糊的，來自雨果的低語。
【失控的編號108攪動海浪，不顧一切地嘗試殺死面前之物】
下一秒，方九看見前方那頭漆黑的深海異獸劇烈地擺動軀體，上下兩端的觸手瘋狂地卷動海水。
動蕩的水波形成漩渦，將方九卷入其中，他開始跟著漩渦水流高速旋轉，視線變得越來越模糊，血液好似都要被甩出身體，同時四周的水壓急劇上升，一股被深海擠壓變形的痛楚席卷全身。
矩陣立場護盾被動開啟，將方九包裹在內，及時阻止方九的身體被驟然上升的海底壓強碾碎。
然而方九深知護盾支撐不了太久，他在水中盡力地張開四肢，尋找能夠看清深海異獸身體的姿勢角度。
終于在某一刻，方九清晰地看見那頭深海異獸的身體，心想機會來了。
他再次發動空間切割，斬下它的其中一條觸手，同時將這條觸手移動到自已面前，然后用力地抱了上去。
粘膩、柔軟、冰冷的觸感傳來，方九為了固定自已的身體位置，還用力把手插進了最近的吸盤里——雖然有點惡心，但為了不被甩出去也只能先忍一忍。
隨后，由于深海異獸的自我修復特性，它的斷面延伸出一條絲縷狀的煙霧，拽住這條觸須，試圖將其復原。
這一舉動會將被切斷的觸手拽回本體，同時也會將扒拉在上面的方九連帶著拽向深海異獸本身。
方九眨眼間被拽出漩渦，又被以極快的速度拉向那只深海中龐大的惡意巨獸，途中矩陣立場護盾不斷破裂，幾乎已到了快要解體的地步。
幸好在這之前，方九就已經連同觸手，被一起拽回到深海異獸身旁。
近距離與這只龐然大物接觸，方九震撼于它的巨大與恐怖，同時卻也從它體內不斷發出的嗚嗚聲中，感受到那股在溢滿整片海洋的痛苦、憤怒、絕望……以及自我掙扎。
大概是察覺到方九的靠近，這頭深海異獸猛然抬頭，擺動身體，張開那血盆大口，朝著方九撲襲過來。
即便是在這個過程中，方九依然能夠清晰地聽見，這頭異獸的體內不斷響起悲傷的嗚咽聲。
“很快就好了。”
方九想著，然后緩緩伸出左手，發動回溯。
迎面襲來的深海異獸動作忽然凝滯，在僵硬過后的下一秒，它的尖牙開始退化，胸鰭逐漸收縮，覆蓋在身體表面那宛如黑霧般的不明物質漸漸消散，龐碩的軀體緩緩扭曲、收縮……
但與此同時，另一股正體不明的力量抓住了它，試圖重新激發出它的憤怒，逼迫它繼續成為深海中最狂暴的掠食者。
而在這個過程中，方九耳邊再次聽到了模糊的低語。
【失控的編號108發起攻擊】
【憤怒與瘋狂的情緒在編號108體內瘋長，它是深海惡意，它永遠保持著對一切生物的敵意】
【編號108渴望捕獵】
【編號108是一頭嗜血的野獸，編號108不具備任何意義上的人性與同理心，編號108主宰著深海并憎惡著除自身外的一切，編號108是無情的殺戮者，編號108是……】
方九聽得越來越煩，最后索性在心中惱火地罵了一句。
【給我閉嘴！】
于是，一切低語煙消云散。
冥冥之中，方九還隱約聽到書頁被撕碎、鋼筆掉落在地的聲音。
他沒有去在意這些令人煩躁的聲音，而是繼續專注于左手的回溯。
失去了低語的蠱惑，這頭深海異獸的狀態漸漸好轉，它仍然保持著前進的慣性，一邊自我變化，一邊靠近方九。
等來到方九面前時，它已經從原先那不可名狀的深海惡意變成了一條蒼白的姿態平和的鯊魚，身上雖然還殘留著少許扭曲變形的肢體，但這些異常肢體的消退也只是時間問題。
它抬起頭，一雙稍顯渾濁的眼球里浮現出迷蒙的幻象，它看到熟悉的身影浮現在面前，那是一道穿著研究服的女性身影，留著棕色的長發，看不清臉，但好像在朝自已招手。
它像從前一樣迎了上去，用腦袋輕輕抵住那個人的掌心，擺動兩下，像是在享受被手掌摩挲時的觸感。
這份觸感溫暖又平和。
和冰冷黑暗的海洋截然相反。
在這份久違的安心感中，它微微擺動起尾鰭，蕩起一陣輕盈的水波。
填滿整座理想城的海水平息了。
方九周邊的海水正在消失，而面前這條鯊魚的身軀變得越來越小，甚至比曾經的它還要稚嫩。
大約半分鐘后，方九開始能夠探出水面呼吸。
一分鐘后，海水退潮，海平面高度與理想城中的機械房屋齊平。
兩分鐘后，海水全部消失，只在地面留下少許的水漬和坑洼，整座理想城像是下過了一場小雨，空氣里也還殘留著一些海洋生物獨有的氣味。
方九站在潘朵彌爾拉平臺下方的廣場上，看了一眼身旁那條陷入沉睡的幼年鯊魚，不禁陷入沉思。
不知是回溯過頭了還是消耗過大，鯊魚局長此時只有方九的一條手臂大小，安分地趴在一個小水坑中，只有尾鰭在微微地擺動著，看上去睡得很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