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承認，新年快樂這四個字遠在季薇的預料之外。
因為完全沒準備針對這四個字的回應，以至于季薇的動作有些卡殼，右手機械臂往上抬了一下，又有些僵硬地放了下去。
莉雅看到這一幕沒忍住嘀咕了句：“這人反應咋看著這么眼熟啊？”
方九頓時樂了：“那能不眼熟嗎？這就是機械陸玲啊。”
“哦~”小東西一下就懂了，特別沒禮貌地伸手指著季薇，“你是無序者的局長啊？你叫啥名字？”
季薇總算找到機會開口：“季薇。”
“喔，東方名字！華人啊？”莉雅眼睛亮了起來，“哪個季哪個微啊？你這名字還怪好聽的叻，幾幾年生的啊？今年多少歲？你們無序者的平均壽命應該特別長吧？我們那邊那局長雖然人模人樣的但其實老得能被叫祖奶奶，你不會也這樣吧？唉你跟你爸姓的吧？那你爸是不是簡稱季爸？”
季薇的義體面部管理都差點失控，頓時抬頭看向方九：“這……”
“她腦子有問題。”方九一邊緊緊摟住懷里的嗶嗶姬，一邊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沒辦法，她全身上下都是親朋好友做的，內置人口多，嘴巴碎點很正常，你體諒一下。”
季薇愣了愣，一個字沒聽懂。
“這些先不提，咱們還是說正事。”
方九慢慢板正臉色，把失控的畫風拽了回來，上下打量著季薇。
片刻之后，他毫無征兆地來了一句：“你是舊地球的人還是新地球的人？”
季薇的機械義眼微微瞪大，一抹驚訝在臉上轉瞬即逝。
盡管季薇沒有回答，方九卻也從她的反應中知曉了答案。
通過電梯里和莉雅的討論，方九將鋼鐵圣母、新世界、意識上傳等關鍵詞拼湊后，得出了一個結論。
這里不是真正的地球。
真正的地球已經被侵蝕末日摧毀。
人類在侵蝕末日臨近之際，找到了一個無限接近故鄉的“新世界”，并在新世界創造了大量由鋼鐵圣母制造的機械義體，隨后利用意識上傳技術，讓大批人類從舊地球上傳轉移到“新世界”，進而規避被侵蝕末日毀滅文明的結局。
所以方九此刻腳下踩著的，也不是真正的地球，不是他真正的故鄉。
他真正的故鄉已經被侵蝕末日吞沒，永遠消失在虛無之中。
但是人類活了下來，在侵蝕末日中僥幸逃脫——以無序者的身份。
……
短暫沉默后，季薇緩緩開口：“這是只有極少數同胞才知曉的、共同保守的秘密，沒想到你們調查得這么清楚。”
“管理局的對平民保密方針是吧。”方九自認為對管理局還是有幾分熟悉的，“大多數無序者恐怕都不知道老地球早就毀滅了，一直以為自已還留在原本的故鄉上。”
“結果你們也是假冒偽劣的。”莉雅攤開手，“高喊著保衛地球啥的，其實地球早就沒了。”
“人類在哪，地球就在哪。”
季薇搖搖頭，“重要的是人類，而不是徒有其表的星球。”
莉雅抿了抿嘴，倒也沒去反駁這句話。
方九靜靜地看著季薇，沉默幾秒，還是忍不住問道：“人類到底發生了什么？”
季薇回望著方九，對他的態度感到有些意外。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季薇反問。
“總感覺哪里不太對。”方九坦然地回答道，“我想知道你們為什么會變成現在這樣？”
季薇心想您真是一位奇怪的敵人。
在決戰臨近動手之際，還有這個閑心去了解敵人的過去。
面對方九的提問，季薇只是稍作思忖，隨即輕輕抬起右手，朝前方一揮。
宏偉而逼真的畫面覆蓋全域，一束束光芒在四周亮起。
方九抬起頭，看見日月星辰在頂部流轉，蒼茫無垠的宇宙里漂浮著天文數字級的星體，像是直接沐浴在宇宙星河的光輝之中，而在這片令人驚嘆的宏偉宇宙中，依稀可以看見一種極致的晦暗之光在暈染宇宙的色彩，星團大小的天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湮滅。
季薇再次揮揮手，四周景象被迅速拉伸，方九只覺自已好似在寰宇中穿梭，很快就鎖定在一道熟悉的螺旋星系面前。
銀河系。
螺旋的巨型旋渦已被那極致的侵蝕之暗腐蝕得不成形狀，被吞噬后的虛無像瘟疫的暗斑遍布銀河系內部，看上去就像被蟲子啃咬出無數孔洞的曲奇餅干……
方九輕聲呢喃：“侵蝕……”
季薇沒有回答，繼續揮揮手，為方九展示過去的影像。
視角被拉近到太陽系，彼時那顆灼熱的恒星已被一團混動的黑暗包裹，處于瀕死邊緣，只是向外不斷發散著晦暗的光。
地球上的人們高呼著末日即將來臨，一切都將毀滅，城市一片混亂，法律與秩序形同虛設，似乎在末日來臨前，人類就將親手了結自已。
直到某一天，管理局出現了。
多年以來對異常的收容工作產生了奇效，它們通過勘探技術，捕捉到了一條與當前宇宙相似度極高，只有十億分之一差距的新宇宙，只要能夠移民到新宇宙，就能躲過侵蝕末日的襲擊。
“人類在哪，地球就在哪。”
“無需執拗于過去的故鄉，我們……才是故鄉本身！”
在堅定的生存信念中，人類開始研究該如何轉移到新宇宙。
但是難題接二連三地出現了，首先，安全的轉移技術是不存在的。
以人類當前的技術無法進行大規模的人口轉移，經過管理局的預測，哪怕是在最高強度的保護裝置下，普通人在穿越帷幕，前往新世界的過程中，必定會被強大的帷幕亂流沖撞成一灘肉泥。
人類需要一種手段。
一種能夠在帷幕亂流中幸存下來的手段。
巧合的是，當時人類管理局正好在空域里捕獲到了一臺特殊的機器。
它們將其稱之為【鐵匠】——這是一臺能夠鍛造一切材料的裝置，并在人類管理局長達數日的探討中，指定了以【鐵匠】為核心的【鋼鐵圣母】計劃，也就是日后的高定制義體化軀體+意識上傳計劃。
很快，人類開始搜刮地球上所能利用的一切資源，花費數年時間，在侵蝕末日將水星吞沒的那一年，成功打造出了歷史上第一臺【鋼鐵圣母】，進行了首次帷幕穿越實驗。
實驗成功了。
于是轉移計劃正式啟動，考慮到侵蝕末日的臨近，以及轉移過程的消耗，最終只有少部分人類擁有前往新世界的資格。
當然其中也有一部分人成為了純種人類派，他們拒絕成為義體改造人，認為這會泯滅他們的人性——這一部分人自然而然地被留在了地球，沒有參與鋼鐵圣母計劃之中。
這些人的未來無從得知，但可以確定的是，進行轉移的人類都活了下來，攜帶過去文明的記憶、技術、文化、歷史，安全抵達了新世界，并在這顆同樣被命名為地球的藍綠色行星上，重新開始打造人類文明。
到這里為止，都還在方九的推測之內。
“之后呢？”方九試著問道，“至少現在，我還沒看出人類有墮落的傾向。”
“墮落……是嗎……”
季薇笑了一聲，繼續揮了揮手。
抵達新世界的人類很幸福。
他們在全新的、資源尚未被開墾的地球上重新開始，又擁有過去所有的記憶、技術和文化歷史。
剛開始什么都是美好的，文明迅速重建，科技急速發展……重來一次，人類可以避開過去的那些彎路，他們做得比以前更好、更快、更加優秀也更加完美。
但是好景不長，侵蝕還是來了。
高速發展中的人類在銀河系內再次發現了侵蝕末日的痕跡。
這次人類不愿坐以待斃，決定主動出擊，設置邊疆防線，試圖抗擊侵蝕。
畫面瞬間一轉，方九看見邊疆的星際防線排列得密集而規整，而在這片人類的科技結晶前方，是一片濃厚的、滾動的霧靄。
方九認得這些霧靄。
在056——墮落的神之游樂園里，通過阿卡蘭人的記憶，他曾看見阿卡蘭人也曾試圖與這些黑霧抗爭。
黑霧中是如潮水般急速涌來的混沌，它們無窮無盡，互相攀附著、互相攪動著，擁有若隱若現、夾在在可見與不可見之間的模糊軀體，這些混沌之影在宇宙中流淌，粘稠如泥漿的黑暗四溢蔓延——它們在宇宙中發出無聲的咆哮，以生物渴求進食般的姿態，吞噬啃咬著星辰日月，不斷向人類設置的邊疆防線進軍。
“來到新世界的人類本就不多。”季薇神色凝重，“為了盡可能減少被侵蝕生物殺死的個體，我們否決了【肉體還原計劃】，決定以現在這副更方便存活的姿態生活。”
“肉體雖然重要，但比肉體更重要的……是我們必須活著。”
但是……
防線崩潰了。
人類的邊疆防線被一層層突破，宇宙戰艦被扭曲成破敗的殘骸，一座座太空堡壘變成污濁四溢的廢墟，無序者的尸體像太空垃圾般漂浮在宇宙深空中，他們甚至沒法回到家鄉，尸體很快就被渾濁的陰影啃食殆盡。
在侵蝕生物面前，人類的智慧形同虛設，所有抵抗都是那么無力，甚至有些可笑。
侵蝕的霧靄如同死亡，一步步靠近人類所在的太陽系，像過去發生過一次的那樣，人類再次迎來了一場更加絕望的慘敗。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變故發生了。
季薇深深地吸了口氣。
“它們來了。”
銀河系里生出了幾根荊棘。
一艘艘荊棘之船出現在太陽系內，并以極端傲慢的姿態，對人類文明進行了壓制打擊。
那一場戰爭，人類文明面對的是四十四艘荊棘飛船，而太陽系本部內仍有十二萬艘宇宙戰艦能夠隨時調動。
結果在如此巨大的數量差距下，人類文明迎來了史無前例的慘敗，幾乎所有戰艦都被摧毀，地球本部防衛軍遭到殲滅，就連當時作為人類管理局局長的季薇，都被對方士兵生擒。
季薇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天，也永遠不會忘記那個滿臉藤蔓的生物走下飛船，來到自已面前之后，用翻譯功能說出的第一句話。
“生存還是死亡，這是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