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珩見她再次躲開那個話題,心下輕嘆一聲,卻也沒繼續追問。
反正她已經出了宮,往后他們的時間還長著。
慢慢來。
稍定心神,他道:“楚將軍已然知曉你逃離出宮的事。”
楚清音一怔。
再看陸知珩的模樣,便猜到應該是陸知珩的手下給兄長傳的信。
“你兄長說,作為我助你的回報,他也愿意助我奪得皇位。不過,前提是我必須護你周全。”
陸知珩頓了頓,繼而又道:“你放心,我定會信守承諾。”
楚清音沒想到兄長竟然會這般承諾陸知珩。
一時間,既感動于兄長對自己的疼愛,又擔心這樁交易背后所蘊含的艱難與風險。
她咬了咬下唇,問道:“那我兄長如今在何處?他……他不會有危險吧?”
陸知珩搖了搖頭:“你不必憂心,楚將軍已與從前的舊部成功匯合,不日便會返回京城。到那時,我與他里應外合,必定能夠扳倒裴元凌……”
他說這話時,不疾不徐,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聽到兄長一切安好,楚清音懸著的心終于落了地。
但想到兄長要與陸知珩一起聯合起來,對付裴元凌……
強壓下心底那份難以言喻的復雜思緒,她看向陸知珩,擠出一抹笑:“陸大人,多謝你了。”
陸知珩擺了擺手,打斷她的話:“你我之間無需如此客氣。況且,這也是為了我們共同的目標。”
他看著楚清音,目光中帶著期許,“待一切塵埃落定,你便可以去過自己真正向往的生活了。”
“我真正想要的生活嗎……”
楚清音怔了怔,眼底有一絲悵惘。
她好不容易才從皇宮中逃脫,可若是陸知珩日后登上皇位,真的會輕易放她離去嗎?
想到這里,她心下愈發煩悶。
似乎看穿了楚清音心中所想,陸知珩的眸光愈發柔和。
“楚清音,你信我。”
他握住楚清音的手:“待這天下易主,我絕不食言,你想去何處,便去何處,我定不會阻攔。”
看著被他握住的手,楚清音心中泛起一陣復雜的漣漪。
纖長的睫毛也微微顫動,像是在權衡著什么。
片刻后,她輕輕抽回了手,勉強扯出一抹淡淡的笑:“陸大人,您的話,我都記下了。只是前路未卜,如今說這些,似乎還太早了些。”
陸知珩見著空落落的手,眼中閃過一絲黯然。
不過這絲失落稍縱即逝,很快便恢復了淡然的神色:“也好,當下我們首要之事,是一同應對裴元凌。只是你記住,我陸知珩的承諾,絕無半分虛假。”
楚清音微微點頭,沒有再多說什么。
她轉身走到窗邊,望向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思緒也愈發飄向遠方。
她心里明白,陸知珩的話雖然動聽,可帝王之心,又豈是她能輕易揣度的。
曾經裴元凌的種種行徑,歷歷在目,她又怎能輕易相信另一個男人的誓言。
雖說陸知珩這些日子對自己悉心照料,讓她有所動容,但過往的經歷,就像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橫亙在她的心間。
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唯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許久,楚清音轉過身,神色平靜道:“陸大人,時候不早了,您奔波了一路,早些休息吧。明日,還有諸多事宜需要謀劃。”
陸知珩聽出她話中的疏離,最終還是咽下了那些未出口的話,只輕輕應道:“好,你也早些歇息。”
說完,他轉身,走出房間。
楚清音望著男人遠去的清冷背影,神色竟也有些迷茫。
她當真不知自己接下來該何去何從。
如今因為自己,兄長與陸知珩綁定在一起,要去做那等大逆不道之事,自己更是不可能獨自離京。
若是兄長有個三長兩短,她又該如何是好?
……
走出那座靜謐的院落后,陸知珩并未立刻回房休息,而是在不遠處的一個八角亭中駐足。
沈然身著一身黑衣勁裝,神色肅穆地站在他身側。
“主子,喬姑娘的存在,恐怕會成為我們的掣肘。”
沈然望向那小院的方向,壓低聲音道:“她如今滿心都是楚天恒,萬一意氣用事,被裴元凌那邊抓住把柄,咱們的計劃可就泡湯了。”
見自家主子遲遲不出聲,沈然小心翼翼建議,“要不……先把她送走,尋個安全的地方安置起來,等大局定了,再做打算?”
陸知珩黑眸輕瞇,道:“此事我自有定奪,無需你多言。”
沈然心中一緊,卻還是硬著頭皮繼續說道:“大人,屬下跟隨您多年,怎會看不出您的心思。您如今這樣,顯然對那喬姑娘動了真情。”
“可咱們這些年苦心孤詣,步步為營,就盼著能推翻裴元凌,給太子殿下翻案,若因為這兒女私情,功虧一簣,實在是不值啊!”
“想當年,陸老先生殫精竭慮,為大人鋪路,若是知道這么多年的謀劃因兒女情長而落空,他泉下有知,怕是也難以瞑目!”
聽到沈然提起陸家老太爺,陸知珩的眉眼愈發肅穆。
垂在一側的拳頭緊了又松,他深吸了口氣,方才冷聲道,“夠了,我心中有數,不會讓感情影響大局。”
沈然見陸知珩動了真怒,連忙低下頭,不敢再多說一句。
他深知主子的脾氣,此刻再多言只會適得其反。
“說正事吧。”
陸知珩深吸一口氣,沉聲道:“裴元凌那邊可有新動向?楚天恒與舊部匯合,可有遇到阻礙?”
沈然微微欠身,恭敬回道:“裴元凌已經將皇后禁足了,每日都派人給她灌避子湯。太后對此竟然不管不顧,還打算把王靜儀送進宮中。依屬下看,皇后在王家心中,已然成了一顆棄子。”
陸知珩神色平靜,似乎對這一切早有預料,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沈然小心覷著他的臉色,卻是瞧不出半點情緒,更讓人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陸知珩也察覺到沈然的打量,淡淡道:“裴元凌這么做,王家必定心寒。朝堂上那些王家的門生,也會對他失望透頂。只要朝中一亂,便是我們的機會。”
說罷,似是想起了什么,他問:“楚天恒那邊呢?如今到了什么地方?”
沈然聞言連忙回道:“楚天恒已經成功和舊部聚頭了,憑著往日威望,說服了那些舊部,愿意一同為主子出力。如今他們正日夜兼程,不日便能抵達京城附近。”
陸知珩聽后,緊繃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欣慰之色。
“好。楚天恒一向有忠義之名,他的舊部也是精銳之師,有了他們助力,咱們又多了幾分勝算。”
說著,他抬頭望向遠方的夜空。
漆黑的天幕上,繁星閃爍,其中紫微星最為耀眼璀璨。
“等楚天恒抵達京城,帶他來此處與喬姑娘見上一面,以免二人憂心。”
這冷不丁的吩咐讓沈然怔了下。
為何要讓楚將軍來見喬姑娘?
可身為謀士,沈然何等聰明,瞬間便想清楚了其中關鍵,一時大驚失色。
“難道喬姑娘其實是……”
楚清音?
難怪那和尚會說良妃沒死卻只剩一縷幽魂,難怪裴元凌會對她那般寵溺,原來是因為,她自始至終都是楚清音!
難怪她在自家主子面前露出過那么多次破綻,主子卻始終選擇視而不見,原來是這個緣故。
當初楚貴妃在冷宮中被毒死,陸知珩對此本就心存歉疚,認為是自己的緣故才害得忠臣之女枉死。
主子原本就想要補償,誰知她竟重生到了喬家女兒的身上。
“以后莫要再叫她良妃娘娘。”
陸知珩沒有給他確切答案,而是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沈然立刻閉上了嘴。他明白主子的意思,也知道自己不該多問。
“屬下知錯。”沈然低下頭,恭敬地說道。
陸知珩沒有回應,只沉聲道:“再過幾日便是二月二,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你可準備好了?”
沈然弓著腰行了個禮,“主子放心,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二月二,龍抬頭。
他們蟄伏多年,也是時候讓一些被掩埋的事情,重見天日了。
陸知珩微瞇起眼,神色愈發肅穆。
章憲太子舊案已經過去十多年,龍椅上的皇帝都換了兩個,想要翻案談何容易。
何況他想要的,從來都不只是簡單的翻案。
他要讓裴元凌從龍椅上跌落,要將先皇當年犯下的那些惡事,昭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