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邊一間不甚起眼的小酒肆門口圍了不少人。
而人群中心,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姑娘正端坐著。
她穿著一身精致的鵝黃色小裙子,烏黑的長發(fā)梳成兩個小髻,肌膚白皙如玉,大眼睛清澈明亮,活脫脫一個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方才那奶聲奶氣的歌聲,正是從這小丫頭口中唱出。
李七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歌聲太熟悉,本以為是小蛤蟆精。
居然不是。
當初,那只小蛤蟆精死活要跟隨他從深山里出來,一同前往清平學院。
到了清平學院之后不久,卻悄然沒了蹤影。
也不知道它愿望實現(xiàn)了沒有。
雖然萍水相逢,但終究是一段同行之緣。
也不知道如今小蛤蟆精身在何處。
李七玄收回目光。
心中那點因相似歌聲泛起的漣漪迅速平復。
他不再停留,轉(zhuǎn)身匯入人流,步履不疾不徐地朝著清平學院那巍峨的大門方向走去。
也就是在這時,酒肆門口,那個正唱著最后一個音符的瓷娃娃小姑娘,歌聲戛然而止。
她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仿佛嗅到了什么,大大的、圓溜溜的眼眸里,倏地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疑惑。
她猛地扭頭,視線穿透散去的人群縫隙,投向李七玄剛剛消失的街道方向。
卻只捕捉到一個穿著普通書生袍、即將拐入另一條街角的少年背影。
“小姐,怎么了?”
旁邊一位身著素凈白衫、面容清癯的老者立刻察覺她的異樣,溫聲詢問。
小姑娘長長的睫毛撲閃著,眸中那絲困惑更深了。
她歪了歪小腦袋,像是在努力分辨回憶著什么,半晌才用脆生生的童音,帶著點不確定,低聲嘟囔了一句:“剛才……好像感覺到了一個熟人……但又不是。”
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白衫老者聞言,目光銳利如鷹隼般再次掃過那條街道。
行人熙攘,并無任何值得注意的氣息或身影。
他收回目光,臉上的皺紋舒展,并未追問。
小姑娘伸出白嫩嫩的小手,利落地收起膝上那架隱隱流轉(zhuǎn)著溫潤光澤的小巧古琴。
“不唱啦!”
她跳下凳子,拉住老者的衣袖。
白衫老者牽起小姑娘的手。
一老一少,身影很快便融入人群深處,消失不見。
酒肆門口聚集的人們這才依依不舍地緩緩散去。
……
……
清平學院門前。
巨大的石質(zhì)拱門氣派非凡。
門楣上,清平學院四個古篆大字鐵畫銀鉤,透著一股淵深厚重的武道底蘊。
一股無形的威嚴感彌漫開來。
李七玄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情緒,走向側(cè)門登記處。
那里站著幾位身著統(tǒng)一青色學院服飾的引導員。
“這位公子,是來報名的嗎?”
一位面相和善的年輕引導員主動上前詢問。
“是。”
李七玄點頭,聲音平穩(wěn)。
“在下白源郡鹿鳴武館弟子,李軒,今年十四歲。”
他報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身份。
“李軒?”
“嗯,十四歲符合要求,請隨我來登記。”
引導員帶著李七玄走到一張長桌前。
登記流程簡單迅速。
無非是姓名、籍貫、年齡、來歷。
李七玄執(zhí)筆,在登記冊上流暢地寫下白源郡鹿鳴武館李軒的名字。
這是他提前準備好的身份,真實存在過的人物信息,且天高地遠,也不怕短時間內(nèi)被發(fā)現(xiàn)破綻。
“好了,李軒師弟,拿著這個。”
引導員核對無誤,遞過一張巴掌大小、質(zhì)地特殊的硬質(zhì)卡片。
卡片呈淡青色。
正面印著清平學院的徽記,背面則是‘李軒’這個名字。
“這是你的考核卡。”
引導員指著卡片背面的名字。
“務必收好。”
“明日辰時,持此卡到學院東側(cè)的‘試煉谷’報到。”
“那里有專門的考核區(qū)域。”
他詳細解釋道。
“清平學院廣納賢才,公開招生。”
“只要符合年齡資質(zhì)要求,通過明日考核,便可成為‘寄宿學員’。”
“寄宿學員?”
李七玄適時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求知”神情。
引導員見李七玄氣度沉穩(wěn),態(tài)度謙和,便也多說了幾句。
“正是。”
“寄宿學員是第一步,可在學院內(nèi)修行十日。”
“十日之后,還有第二次考核。”
“通過第三次考核者,方能留下,成為正式的入門學員。”
引導員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向往。
“而這,才算真正踏入了清平學院的門檻。”
“入門學員之上,更有層層選拔。”
“菁英弟子,核心弟子……那都是學院真正的棟梁,前途無量!”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自豪。
“這套層層遞進、優(yōu)中選優(yōu)的制度,確保了學院數(shù)百年來,源源不絕地吸納著雪州乃至無盡大陸最頂尖的武道苗子。”
“學院方有今日之盛。”
引導員說話的時候,臉上充滿了自豪的神情。
李七玄安靜聽著,心中了然。
“明白了,多謝師兄指點。”
李七玄收起考核卡,拱手致謝,臉上露出一絲對未來的憧憬。
引導員滿意地點點頭。
“明日好好表現(xiàn),祝你順利。”
……
……
翌日,辰時。
試煉谷。
巨大的山谷被清平學院改造成了龐大無比的考核場地。
谷口人聲鼎沸。
放眼看去,黑壓壓一片人頭聳動,全是年齡在十二至十八歲之間的少男少女,足足有三千多人!
他們臉上帶著興奮、緊張、期待、忐忑等種種神情,目光都熱切地投向谷內(nèi),等待著考核的開始。
清平學院強大的號召力,可見一斑。
李七玄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他隨著人流,驗過考核卡,步入試煉谷。
山谷內(nèi)部空間遠比想象中開闊,劃分出數(shù)個巨大的功能區(qū)。
每個區(qū)域前都排著長隊。
有身著學院服飾的教習和執(zhí)事負責主持。
考核內(nèi)容并無新奇之處。
核心無非是武道根基的幾大要素。
第一關是檢驗氣血精神。
李七玄來到這處區(qū)域,看見中央擺放著數(shù)塊一人多高的赤色水晶,顯然是用來測試的玄器物件。
“將手掌按在水晶上即可!”
負責考核的教習聲音洪亮。
前面一個魁梧少年暴喝一聲,手掌重重拍在水晶上。
水晶底部亮起一道紅光,艱難地向上攀升。
最終停在三分之一高度。
“氣血尚可,丙等。”
教習面無表情地記錄。
魁梧少年臉上掠過失望,默默退開。
很快就輪到李七玄。
他神色平靜,手掌輕輕貼在冰涼的赤色水晶表面。
心念微動。
體內(nèi)那經(jīng)過無數(shù)次錘煉、蘊藏著神凰之力的磅礴氣血微微一蕩。
嗡!
赤色水晶猛地一震!
底部紅光如同被點燃的火柱!
光芒熾烈,如同燃燒的小太陽。
瞬間引起一片驚呼聲。
“甲等上品,很不錯!”
負責記錄的教習眼睛一亮,抬頭多看了李七玄一眼,驗過了考核卡之后,便在名冊上“李軒”名字后鄭重寫下等級評判。
李七玄收回手,走向下一關。
第二關是檢查根骨。
這一關由一位目光如炬的白發(fā)老教習親自把關。
他雙手如同穿花蝴蝶,在李七玄全身主要骨骼關節(jié)處快速捏、按、拍、打,指尖灌注一絲探查性質(zhì)的溫和玄氣。
李七玄放松身體。
任由那玄氣在體內(nèi)游走。
體內(nèi)神之體本能地想要排斥外來力量被他強行壓制,只流露出經(jīng)過【斗戰(zhàn)圣訣】初步凝練后、顯得極為堅韌純凈的根骨資質(zhì)。
“咦?”
白發(fā)老教習的手指最后停留在李七玄的脊柱上。
眼中精光一閃。
“骨如精玉,髓若汞漿……”
他喃喃低語。
“韌性絕佳,玄氣通行毫無滯澀……”
“根骨……頂級甲等!”
白發(fā)老教習的聲音帶著一絲難得的贊嘆,在名冊上重重落筆。
周圍等待考核的少年們頓時投來羨慕的目光。
根骨頂級甲等!
這幾乎是萬中無一的資質(zhì)!
李七玄快步來到了第三關。
這一關在一個相對安靜的區(qū)域。
石壁上刻著三幅繁復而殘缺的武道圖譜。
旁邊還有一段數(shù)百字、晦澀難懂的玄氣運行口訣。
“一炷香時間。”
一位氣質(zhì)儒雅的教習指著點燃的線香。
“參悟圖譜口訣,演練出其中一招即可過關。”
“演練招式越完整,悟性評級越高。”
前面幾個少年抓耳撓腮,時間到了也只能勉強比劃一個似是而非的起手式,獲得丙等或丁等的評價。
李七玄只是抬眼一掃,毫不猶豫地激發(fā)了神凰刺青。
三幅圖譜的殘缺之處、口訣中的玄奧關竅瞬息之間就衍化完畢,甚至推斷出了圖譜中隱藏的幾處微小謬誤。
這點考驗,在外掛面前如同兒戲。
他領悟完畢,抬起手,食中二指并攏,對著前方空氣,看似隨意地向前一點。
嗤!
一道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無形氣勁一閃而逝。
精準地點在石壁上一處常人根本不會留意的節(jié)點。
嗡!
石壁上三幅圖譜猛地一亮。
閃過一道完整的玄氣運行軌跡流光。
雖然轉(zhuǎn)瞬即逝。
卻足以證明他完全領悟了圖譜的核心!
儒雅教習手中的筆“啪嗒”掉在桌上。
目瞪口呆。
“指凝玄氣,點醒壁魂……”
“完美……完美演練!”
他聲音帶著顫抖。
“悟性……悟性超甲等!”
這評價一出,附近幾個區(qū)域的教習和執(zhí)事都忍不住側(cè)目望來。
超甲等悟性!
多久沒在入門考核中出現(xiàn)了?
一時之間,李七玄頓時成為了各方關注的焦點。
最后一項考驗的是意志力。
李七玄和其他考生一起,來到了一座由特殊寒冰玄石壘砌而成的階梯面前。
這階梯名為“玄冰階”。
其上寒氣凜冽刺骨。
越往上,寒氣越重。
同時對精神產(chǎn)生的壓迫也越大。
要求考核者在一炷香內(nèi),盡可能向上攀登。
李七玄踏上第一級臺階,便察覺到一縷縷的極致寒氣瞬間從腳底涌入,仿佛要將血脈骨髓都凍結(jié)。
但是,這種程度的寒氣,對于身負寒冰血脈的李七玄來說,根本造不成影響。
同時,一股無形的精神壓力也籠罩下來,試圖擾亂心神。
但這點壓力,比起他在九州經(jīng)歷的生死磨礪,實在不值一提,比起神凰刺青淬煉肉身時的痛苦,更是小兒科。
李七玄步履沉穩(wěn)。
一級。
兩級。
十級。
二十級……
步伐不快,卻異常穩(wěn)定。
而周圍其他攀登的少年,有的面色發(fā)青,牙齒打顫,有的步履蹣跚,搖搖欲墜,有的甚至被寒氣凍僵,被執(zhí)事抬了下去。
最終。
他以最短的時間,輕松登上了第三十七級臺階。
穩(wěn)穩(wěn)站定。
周身寒氣繚繞。
呼出的氣息都帶著冰晶。
但他的眼神依舊清澈平靜。
負責此關的是一位面色冷峻的教習,望向李七玄的目光,充滿了震驚和欣賞。
“玄冰階三十七級到頂!”
“寒氣侵體而色不變,神壓當頭而心不搖……”
“毅力甲等極品!”
他幾乎是用喊出的評價。
當夕陽的余暉給試煉谷鍍上一層金邊時,冗長而殘酷的考核終于結(jié)束,三千多名懷揣夢想的少年少女,九成九被淘汰,最終只剩下一百人過關。
淘汰率高得可怕。
少年們站在空曠的場地中央,大多數(shù)人臉上帶著劫后余生的慶幸和疲憊。
李七玄如鶴立雞群般靜靜地站在人群中。
一位身著青色教習長袍、面容儒雅溫和的中年男子走到眾人面前,目光掃過眾人,微微點頭。
他手中拿著名單,看到李七玄時,視線明顯多停留了一瞬,眼神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欣賞和激動。
“恭喜諸位!”
周溫潤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今日你們通過層層選拔,脫穎而出,成為清平學院本期的寄宿學員!”
“我是你們的總負責教習,周溫潤,今后的十天時間里,我將負責你們在清平學院的一切事宜。”
說到這里,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李七玄身上。
“李軒。”
周溫潤念出名字。
李七玄平靜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學生在。”
“你的測試成績很好,四項核心考核,綜合評定為本期寄宿學員之首!”
周溫潤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贊賞。
嘩!
場中瞬間一片嘩然!
剩下九十九道目光齊刷刷聚焦在李七玄身上,充滿了震驚、羨慕,甚至是嫉妒。
周溫潤深吸一口氣,走到李七玄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滿是期待的光芒。
“我對你寄予厚望!”
“希望你在這十天的寄宿期內(nèi),再接再厲。”
“在接下來的幾次晉級考核中,能再次拔得頭籌,爭取留在清平學院,前途不可限量!”
他的話語充滿了鼓勵。
也帶著一絲身為“引路人”的自豪。
由他負責考核通過的學員,某種意義上,算是他的“門生”。
弟子的表現(xiàn)越驚艷,他在學院的地位和話語權(quán)自然也會隨之提升。
李七玄抬起頭,迎上周溫潤熱切的目光,臉上適時露出一絲“受寵若驚”的神情。
他拱手,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多謝周教習抬愛。學生李軒,必定全力以赴,不負教習期望。”
周溫潤聞言,臉上的笑容愈發(fā)燦爛。
對這個天賦異稟又謙遜知禮的“李軒”,他是越看越滿意。
“好!好!”
他連說兩個好字。
“隨我來。”
“我先帶你去寄宿學員的宿舍區(qū)安頓。”
周溫潤甚至親自引路,帶著李七玄離開場地,留下身后一眾心思各異、議論紛紛的新晉寄宿學員。
寄宿學員的宿舍區(qū)位于學院外緣,環(huán)境清幽,多為四人間或八人間,條件尚可。
周溫潤顯然是特意關照,直接帶著李七玄來到一排相對安靜的單人宿舍前。
“李軒。”
他指著一間明顯更干凈整潔的獨立小屋:“你住這單人獨院,清靜些,也方便你靜心修煉,準備十日后的晉級考核。”
“這十天是關鍵,切莫懈怠。”
“有任何修煉上的疑問,可直接去‘傳習院’西廂找我。”
周溫潤微笑著道。
這份優(yōu)待在競爭激烈的寄宿學員中,無疑是巨大的殊榮。
也昭示著周溫潤對李七玄的極高期望。
“學生明白。”
李七玄再次鄭重行禮:“周教習費心安排,學生銘記于心。”
周溫潤又叮囑幾句,這才轉(zhuǎn)身離開。
李七玄推開單間的木門,里面陳設簡單。
一床,一桌,一椅。
但勝在干凈獨立。
夜幕低垂。
星河初顯。
小小的單人宿舍內(nèi),油燈如豆。
昏黃的光線勾勒出李七玄坐在床榻上的身影。
他并未立刻修煉。
而是閉目沉思。
白日考核的喧囂已經(jīng)遠去。
“還剩二十九天……”
李七玄在心中默念這個時限。
混入學院的第一步完成了。
接下來就得想辦法查找武帝之眸的下落,探查姐夫林玄鯨被囚禁的地方。
時間緊迫。
如果走尋常路,按部就班地參加三次考核,從寄宿學員爬到核心弟子,那就太慢了!
“必須表現(xiàn)得更加驚艷!”
黑暗中,李七玄睜開了眼睛。
眸光深邃,如同寒潭。
“在每一次考核中都獨占鰲頭還不夠!”
“展露出超絕的天賦,足夠驚艷。”
“這樣才能引起高層足夠的、甚至是無法忽視的關注!”
“那位周溫潤教習……”
李七玄的目光投向門外。
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傳習院的方向。
“周教習對我印象極佳,期望甚高。”
“這倒是一個可以利用的支點。”
“或許……可以從他身上著手。”
示好,展現(xiàn)價值,獲取更多資源和信息。
甚至是……借周溫潤的口,將自己的“天才”之名更快地傳遞上去。
每一步都需謹慎。
任何一個微小的失誤,都可能引來懷疑,導致前功盡棄。
“在成為正式學員之前……”
“必須沉住氣。”
“不能心急,更不能輕舉妄動。”
他告誡自己。
李七玄深吸一口氣。
強行壓下心中對姐姐和玄鯨大哥的擔憂。
體內(nèi),【斗戰(zhàn)圣訣】悄然運轉(zhuǎn)。
一股源自神之體本源、凝練而霸道的金色玄氣,如同沉睡的巨龍,開始沿著經(jīng)脈緩緩流淌。
每一次流動,都讓他的氣息變得更加沉凝內(nèi)斂。
如同即將出鞘的絕世兇刀。
鋒芒盡藏,只待雷霆。
……
……
同一時間。
清平學院深處,石林囚牢深處。
“邀月同宿,青山深處……”
一個穿著漂亮小裙子的丫頭,提著一個小盒子,哼著小曲兒,來到了林玄鯨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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