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輝在車里盯著程松柏看了半分鐘,這下緩緩下車,他此時沒有戴帽子,也沒有戴面巾,穿著樸素的淺灰色襯衫褲子,依舊瘦得跟竹竿似的,與程松柏如出一轍的雙眼直視著對方。
“你,你,你是?”
程松柏沒見過他,但從他這身高長相猜出了些,腦子里浮現了個人名來,老臉在一瞬間變了顏色。
林三輝臉上浮起一抹譏諷的笑,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說,“程家的定海神針,你猜不到我是誰?又或者,你猜到了,但沒想到我還活著?”
程松柏雙腿一軟,踉蹌著往后退了一步,一向冷靜的他在這一刻慌了神。
“大伯,我們是初次相見啊,你這么怕我做什么?”
他后退一步,林三輝往前走了一步,直視著他的雙眸里翻滾著濃烈得化不開的恨意。
李素梅母女倆這下也都下車了,母女倆一左一右站在他身邊,林君雅怒視著程松柏,磨牙切齒:“大爺爺,您的侄兒侄媳婦和侄孫女來登門拜訪,您不歡迎嗎?”
“你,你...”
程松柏看清了她的臉,再看了江謹為一眼,所有的事都猜透了。
事已至此,很多事情都不必再辯解了,程松柏閉了閉眼,再睜開雙眼時,眼里只剩下灰敗頹然:“他在你們手里?”
林君雅轉身,打開小轎車尾箱,將昏迷不醒的成重仁拖了出來,直接當垃圾般扔到他面前。
“重仁!”
程松柏立即撲過去,第一時間探他的鼻息,見人還活著,小腿中了一槍,已被鮮血淋透了,抬頭望向林三輝一家三口,眼神很深:“你們當真讓人刮目相看?!?/p>
“謝謝夸獎?!绷志艢鈩莶蝗?,還自嘲譏諷了句:“冷血無情大義滅親這一點上,我沒有辱沒你們程家的血脈?!?/p>
程松柏腦子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唇顫了下,緩緩起身,看向林三輝說:“是我們對不住你,但我們真沒想要你死,當年的事情有隱情。”
林三輝以為自己見到程家人會瘋癲報復,但真正見到這一刻,心口平靜得無一絲波瀾起伏。
當年的事情不管有沒有隱情,他都不在乎,也不想聽。
“你們沒想讓我死,但我卻因為你們過得生不如死?!?/p>
“我的妻子女兒,也因為你們,飽受欺負折磨,受盡了世間的苦難?!?/p>
“我的兒子,因為你們這些高高在上卻畜生不如的親戚,出生就被偷拐失蹤,到現在都下落不明?!?/p>
“因為你生養的畜生,我好好的家毀了,我的人生也毀了,現在只剩下這一身病骨?!?/p>
“你現在來跟我說有隱情,呵,就算有隱情,你再說這些有意義嗎?說出來有用嗎?”
“你就算解釋了,有你的無奈苦衷,你能讓時間回到十五年前嗎?我們一家所受的苦痛折磨,你說幾句話能抵消嗎?”
林三輝并沒有歇斯底里的大吼質問,每句話都說得很平靜,說出來的每個字都纏繞著化不開的悲苦。
程松柏有看到他眼里的情緒,面皮發顫:“我,我不知道,你活著,她們過得苦?!?/p>
“呵?!?/p>
林三輝苦笑一聲,抬頭望天,將眼里的濕意壓下,嗓音哽咽:“我曾經跟他們提過要求,我用這條命回報生育之恩,請求程家照拂我的妻兒,他們答應了,可卻沒有做到。”
“你們這一大家子啊,全都是高高在上的干部領導,你們照拂下我的妻子女兒很難嗎?”
“她們孤苦無依沒飯吃沒住處時,你們從指縫間里露出一點給她們很難嗎?”
“我的兒子出生就被偷了,以你們程家的地位和能耐,你們出面找不回來嗎?”
“這些對你們來說,根本不是事,一點都不難,可你們卻什么都沒做。”
“我曾經想啊,無論如何他們都對我有生育之恩,只要你們遵守承諾照顧好了我的妻女,給了她們安穩的生活,護著我女兒平安長大了,再多的怨恨我都愿意放下,絕對不來尋你們報仇?!?/p>
“可他們跟你,還有你生養的這個畜生,無情無義又說話不算話,把我們一家的命當路邊的野草般隨意踐踏?!?/p>
“既是如此,我又何必讓你們好過呢?”
因為太瘦,心里又充斥著濃烈的恨意,林三輝顴骨因牙關緊咬而高高突出,面皮擰巴扭曲,瞳孔里迸射著淬毒般的寒光。
他們交鋒了一番話,其他人聽得不太明白,有位頭發花白的老領導走出來,嗓音偏粗獷:“這位同志,能否先自我介紹下,跟我們講講你跟程家之間的恩怨?”
對待這些已退休的老英雄們,林三輝迅速收斂起了一身陰冷怨恨,先朝他們鞠了個躬,再開口回答:“各位老領導好,我叫林三輝,H省東源縣人,我雖姓林,但我其實是程家人,是程松陽和徐青竹的兒子,程松柏的侄兒。”
老領導瞥了程松柏一眼,朝他點頭示意:“你繼續說。”
“我是他們第二個兒子?!?/p>
“當年我親媽是在去外地辦事,路過東源縣時突然發作臨盆分娩,我是在當地一個接生婆家里出生的?!?/p>
“當時還有一個產婦,跟我親媽同時生產,對方見我媽穿得好,猜測她家庭條件不錯,趁我媽虛弱時將兩個孩子調換了。”
他說到這里,熟知程家情況的一位老夫人接了話,“也就是說,程家現在的老二程朝龍,他不是程家的親兒子。”
“對,他本該姓林,他父母生了四個兒子,他是排行老三,按他們家取名的方式,本該叫林三輝。”
“我們被調換是我養父母兩人所為,他們能干出這種事來,品行就不用說了?!?/p>
“自我有記憶開始,我沒在他們身上得到過半分疼愛,在家里我一直是牛馬牲畜般的存在,唯一慶幸的是我身體健康,勤快能干,一人能頂兩三個勞動力,憑著這能力才平安長大。”
“直到十五年前,我的親媽徐青竹突然找上門來,說我才是她的親生兒子,當年生產時被抱錯了,她來接我回家。”
“我當時已經結婚四五年,女兒已三歲多了,妻子腹中已有了二胎,但我當時不知道?!?/p>
“我妻子是在城里出生長大的,又是有文化的師專高材生,因為家庭原因才來到東源縣嫁給我。她性子軟,經常被林家人欺負刁難,鄉下農村日子又過得很艱苦,我不想她們母女倆再過這種貧窮又無奔頭的日子,最后決定跟親媽去南城?!?/p>
說到這里,林三輝停頓了下,臉上流露著難言的酸楚凄苦,“我沒想到這一走,我家的悲苦日子就來了,我的人生也就此毀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