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木質地板上切割出斑駁的光影。
李維剛的事,靈言沒告訴奶奶。她怕老太太受不住。在奶奶心里,李維剛和她父親一樣,都是她的兒子。
車里很安靜,靈言側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蜷縮,又松開,反復不停。
“緊張?”蕭慕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他的手覆蓋上來,包裹住她冰涼的手指,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遞著安穩的力量。
靈言搖了搖頭,復又點頭。
她不知道該用什么表情去面對李維剛。相較于沈世雄,李叔的背叛更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著她的心。他們曾是相處了二十多年的家人。
車子駛入一片老舊的居民區,灰敗的墻體上爬滿了青苔,與這個城市的光鮮亮麗格格不入。再往前車輛就開不過去了,靈言帶著蕭慕往前走,樓道里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和霉味混合的復雜氣味。他們停在三樓的一扇門前,紅色的漆門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
自從家里出了事,李叔就賣掉了之前高檔小區的房子,帶著李嬸搬到了這里。
停在門前,靈言努力平復著情緒,蕭慕伸手,幫她敲響了房門。
門內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片刻后,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呻吟,門開了一條縫。入眼的依舊是李叔那張憨厚老實的臉,只不過相較于前段時間的見面,他好像更憔悴了。
李維剛看到了門口的靈言,眼底的欣喜一閃而過,隨即想到什么,整個人僵在原地,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他的目光越過靈言,看到了她身后的蕭慕,那份僅存的血色也從臉上褪去,變得灰敗。
這一天,終于來了。
在前兩天蕭先生找到他的時候,他就已經預料到了今天,可真正和靈言見面的時候,李維剛發現,他還是無法面對眼前的這個孩子,這個,他從小抱到大的孩子,這個,每天在他身后乖巧叫她李叔的孩子。
是他,背叛了他的恩人,是他,害這個孩子受了這么多苦。
“李先生。”蕭慕率先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壓力,“我們談談。”
李維剛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像是終于從震驚中回過神,他默默地側過身,將門完全打開。
“進來吧。”
房間很小,陳設簡陋,幾乎沒什么像樣的家具。
一張破舊的沙發,一張堆滿藥瓶的茶幾,角落里是一張雙人床,被子凌亂地堆著。
“李叔,李嬸呢。”靈言聲音干澀,李嬸是個很愛干凈的人,她不會讓家里亂成這樣。
李叔的嘴唇蠕動,眼眶中蓄滿了眼淚,他以為,她見面會罵他,會質問他,可他沒想到,她居然先是細微的關心著他。
巨大的愧疚再次涌上心頭,李叔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才閃避的說道“老家有事,回去處理事情了。”
靈言也沒想到自己會說這個,她的心底也涌上巨大悲痛,她想不通為什么會是李叔。
最終,是李維剛先開了口,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蕭總,靈言……”他頓了一下,似乎這個稱呼也讓他痛苦萬分,“能不能……讓我和靈言單獨談談?”
“不行。”蕭慕想也不想就拒絕了。
他往前站了半步,將靈言稍稍擋在身后,他不知道這里有沒有危險,對面這個男人,會不會像看起來這么無害。
“蕭慕。”靈言卻拉住了他的衣袖。
她從他身后走出來,重新面對著對面眼眶通紅的男人,她需要一個答案。
一個只屬于她和她父親的答案。
“沒關系。”她對蕭慕搖了搖頭,目光里帶著一種他無法拒絕的堅持。蕭慕的眉頭緊鎖,他審視著李維剛那張寫滿絕望的臉,又看看靈言。
他終究還是妥協了。
“我就在門外。”他轉向李維剛,語氣冷硬,“五分鐘。”
門被輕輕帶上,房間里只剩下兩個人。
靈言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出那個盤旋在心頭的問題。
撲通一聲。
李維剛毫無預兆地跪了下來,膝蓋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這個舉動徹底擊潰了靈言預設的所有防線。她預想過他的狡辯,他的懺悔,甚至他的無動于衷,唯獨沒有想過是這樣一種徹底的,毫無尊嚴的姿態。
“你這是干什么?!”她下意識地后退一步,聲音都在發顫,“你起來!”
李維剛卻只是跪在那里,深深地垂著頭,花白的頭發對著她。
“對不起。”
他反復地,固執地重復著這三個字。
“對不起,靈言。”
李維剛的頭顱重重磕在地上,發出骨頭撞擊水泥的悶響。“我對不起你爸爸,對不起你們一家……”
他的肩膀劇烈地聳動,哭聲像是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嘶啞、破敗,像一頭被捕獸夾夾住的野獸在做最后的哀鳴。
靈言死死咬著下唇,鐵銹味在口腔里彌漫開。
她胸口那堵由怨恨砌成的高墻,正在一寸寸地崩裂,露出底下更深的迷茫和荒蕪。她環顧著這個家徒四壁的房間,看著茶幾上那些治療心血管和神經衰弱的藥瓶。
一個問題,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為什么?”她的聲音很輕,像在問他,也像在問自己,“你為什么要那么做?是為了錢嗎?”
如果是為了錢,那錢呢?
李維剛的哭聲停了。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是深不見底的痛苦和掙扎。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化作一抹慘笑,搖了搖頭。“沒有為什么。”
“不可能!”靈言的情緒終于失控,“你毀了我爸爸的一輩子,毀了我的家!你現在告訴我沒有為什么?李叔,你到底是為了什么。”
“是我對不起他。”李維剛避開了她的質問,只是固執地重復,“我渾蛋,我不是人。”
“李叔。”她蹲在他的面前,與他同視“李叔,你告訴,到底是為了什么。你明明不是那樣的人,你告訴我,你有什么苦衷。”她痛苦的留下眼淚“李叔,你告訴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