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4月3日。枯樹嶺。
清晨的薄霧尚未被朝陽完全驅散,通往枯樹嶺鋼鐵基地的那條水泥公路上,已是車馬轔轔。
今日駛來的,多是裝飾考究的馬車。
車上下來的人物,是穿著長衫馬褂或新式中山裝、神情矜持而好奇的士紳商賈。
基地那巨大的鑄鐵大門今日洞開,門楣上臨時掛起了紅綢橫幅,墨跡淋漓的書著枯樹嶺鋼鐵基地點火典禮。
兩側站著精神抖擻、穿著嶄綠色軍裝的士兵,是蘇承勇特意派來維持秩序治安隊的士兵,刺刀在晨光中閃著冷冽的光。
基地內部的喧囂比往日更甚,卻多了幾分節日的刻意秩序。
主要通道被打掃得干干凈凈,巨大的高爐、熱風爐、平爐車間、選礦線、發電廠,所有龐然大物都沉默地矗立著,仿佛一群經過精心梳洗、等待檢閱的鋼鐵巨獸。它們身上昨夜突擊擦拭的痕跡還未干透,在清冷的空氣中散發著金屬和機油特有的冰冷氣息。
第一批重要的客人,是長治縣長李伯仁,他身著藏青色中山裝,臉上帶著標準的、矜持的官員笑容。
緊跟其后的是晉城縣佐蘇伯鈞,他穿著深色長袍,外罩馬褂,神色更為沉穩,目光一下車便銳利地掃視著那高聳的爐體,帶著審視與不易察覺的家族自豪。
最后下車的是晉城警察局副局長蘇承勇,一身筆挺的黑色警服,腰配短槍,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人群和環境,職業本能讓他更關注現場的秩序與安全。
蘇承業和總顧問施密特早已在門口迎候。
一番略顯程式化的寒暄介紹后,李伯仁打著官腔:“蘇經理,施密特先生,辛苦辛苦!今日是我長治縣,乃至整個山西工業界的大日子!閻督軍雖因公務未能親臨,特命我轉達祝賀,望我枯樹嶺基地,早日產出優質鋼鐵,助力省府建設!”
他的話通過吳文淵的翻譯,傳遞到施密特耳中。
施密特只是微微頷首,用德語簡短回應:“感謝縣長閣下。一切準備就緒,只待點火儀式。”
更多的馬車和步行的人群陸續抵達。
這些人大多是晉城乃至周邊縣鎮有頭有臉的商號老板、鄉紳,他們有一個共同的身份——枯樹林鋼鐵基地建設債券的持有者。
當初蘇家憑借信譽和描繪的宏偉藍圖,發售了這筆債券。今日,他們是來看自己的投資,究竟變成了何等模樣。
“哎呀呀!這就是那花了上百萬兩銀子的高爐?真是頂天立地啊!”一個穿著綢緞褂子的胖商人仰著頭,帽子都快掉下來了,嘖嘖稱奇。
“王掌柜,您那五百兩債券,怕是連這爐子上的一顆螺絲都買不下來吧?”旁邊有人打趣。
“嘿!一顆螺絲?我看夠買那梯子上一節扶手!”眾人發出一陣混雜著羨慕、嫉妒與期盼的低笑。
他們的目光貪婪地掃過每一寸鋼鐵,試圖將自己手中的債券紙片,與這冰冷的龐然大物聯系起來,計算著未來的分紅。
蘇承業沒有時間一一寒暄,他示意手下工作人員引導這些“債券東家”們到指定區域參觀。
他自己則陪著李伯仁、蘇伯鈞、蘇承勇以及施密特等核心人員,走向高爐前的典禮臺。
典禮臺設在高爐出鐵場前方一片平整的空地上。
簡單的木質結構,鋪著紅毯,擺放著幾張桌椅和一排麥克風。
臺下,黑壓壓地站滿了人:德方技術團隊、以陳志遠李振邦為首的中方技術骨干、從漢陽鐵廠來的老師傅們、晉興鐵業協會選派來觀摩的代表,鐵鍋張、鐮刀王等人也在其中,伸長了脖子,基地的所有工人,以及那些好奇的債券持有者們。士兵們在人群外圍拉起了警戒線。
上午九時整,儀式正式開始。
李伯仁首先上臺,照本宣科地念了一篇省政府發來的賀電,又慷慨激昂地講了一番實業救國、利國利民的官話套話。臺下的人們聽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更多地飄向那沉默的高爐。
接著是蘇伯鈞代表地方士紳和蘇家講話。
他的發言務實簡短了許多,著重感謝了德國禮和洋行的技術支持、山西省政府(尤其是閻錫山)的鼎力相助、以及所有債券持有者和建設者的辛勤付出。
最后,他提高聲音:“今日,枯樹嶺將不再只產出礦石與黃土!它將流出熾熱的鐵水,鑄就三晉大地的工業脊梁!”
輪到施密特了。
他走上臺,身形挺拔,表情一如既往的嚴肅。他沒有講稿,通過吳文淵的翻譯,聲音冷靜而清晰:
“女士們,先生們。我們完成了合同約定的任務。這座高爐,以及與之配套的所有系統,是按照德國克虜伯與西門子的最高標準設計、建造、安裝、調試的。它凝聚了日耳曼工程師的智慧,也凝聚了中國工匠和工人的汗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那些穿著工裝、臉上帶著自豪與疲憊的中方工人們。
“但今天,不是結束。對于鋼鐵基地而言,今天才是它生命的真正開始。能否順利產出第一爐合格的生鐵,能否在未來漫長歲月里穩定運行,產出優質的鋼鐵,取決于接下來操作和維護它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陳志遠等人身上,“考驗,現在才剛剛開始。謝謝。”
簡短有力,甚至帶著一絲德國式的冷峻警告,卻讓臺下許多深知建設艱辛的中外技術人員默默點頭。
最后,蘇承業走到麥克風前。
他沒有看講稿,目光緩緩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群,掃過高爐,掃過遠處的礦山和新建的廠區。他的聲音因激動而略顯沙啞,卻充滿了力量:
“諸位!多余的客氣話,我不說了!這一年,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死了多少腦細胞,在座的很多人都清楚!德方的專家們,背井離鄉,把技術和標準帶到了枯樹嶺!我們的工人師傅們,夜以繼日,把圖紙變成了鋼鐵!”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那巍峨的高爐:“現在,它就立在這兒!它不認你是東家還是伙計!它只認標準!只認規程!只認汗水和技術!它就是我們所有人,用血汗和信念,澆鑄出來的一個希望!”
“我宣布!”蘇承業的聲音陡然拔到最高,“枯樹嶺鋼鐵基地一號高爐,點火——!”
“轟!!!”
早已準備在爐前的點火器被啟動,一股熾熱的火焰猛地竄入爐膛,點燃了焦炭。
鼓風機開始低沉地轟鳴,將巨大的風量送入爐內。
高爐頂端,巨大的放散管先是噴出一股濃重的白色蒸汽,隨即逐漸變為淡黃色、繼而灰黑色的煙塵,如同巨獸蘇醒后的第一次呼吸,帶著沉重的力量感,直沖云霄。
人群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和掌聲!
李伯仁矜持地鼓掌。
蘇伯鈞撫須微笑。
蘇承勇下意識地按了按腰間的槍套,確保安全。
債券持有者們興奮地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鐵鍋張、鐮刀王等人看得目瞪口呆,他們打了一輩子鐵,何曾見過這等點燃一座“鐵山”的場面!
但這僅僅是開始。
高爐點火后,需要一段時間的烘爐和加料,才能迎來真正的出鐵。
參觀的隊伍在蘇承業和施密特等人的引導下,開始移動。
他們參觀了龐大的選礦車間,看著巨大的破碎機將礦石吞入、吐出;參觀了回收式焦爐,感受著那灼人的熱浪和刺鼻的化學氣味;參觀了發出持續低沉嗡鳴的西門子發電廠,看著巨大的蒸汽輪機平穩運轉;最后,來到了平爐車間和軋鋼區。
債券持有者們大多看個熱鬧,驚嘆于設備的龐大和復雜。
而李伯仁、蘇伯鈞等懂行的人,則更關注細節。
李伯仁仔細詢問了發電廠的供電能力能否覆蓋縣城部分需求。
蘇伯鈞則更關心焦炭的質量和產量,以及未來對晉城煤礦業的帶動。
蘇承勇則不動聲色地評估著廠區的安保漏洞和消防設施。
中午,在專家公寓的餐廳舉辦了簡單的招待午宴。
菜肴算得上豐盛,但氣氛依舊熱烈而嘈雜。
人們的話題都圍繞著眼前的鋼鐵巨獸和未來的收益。
下午三時許,一個滿身灰塵、滿臉興奮的德國技術員匆匆跑進餐廳,對著施密特和蘇承業激動地說了幾句。施密特立刻站起身,臉上那萬年不變的嚴肅表情,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那是壓抑不住的激動。
“諸位!”蘇承業猛地敲了敲杯子,讓喧鬧的餐廳安靜下來,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高爐即將出鐵!請移步出鐵場!”
人群瞬間沸騰了!所有人,無論是官員、士紳、債券東家還是工作人員,都迫不及待地涌向高爐出鐵場。
出鐵場早已戒備森嚴,閑雜人等被攔在安全線外。
只有核心人員得以靠近。
巨大的高爐如同一個巨人,發出低沉的、越來越響亮的轟鳴。熱浪撲面而來,空氣中彌漫著硫磺和金屬的灼熱氣息。
兩名膀大腰圓、穿著石棉防火服、戴著深色護目鏡的爐前工,手持長長的鋼釬,如同即將上陣的武士,站在出鐵口前,神情緊張而專注。
陳志遠站在他們身邊,同樣穿著防護服,通過對講機(簡易有線)與高爐控制室保持著聯系。
施密特、蘇承業、李伯仁、蘇伯鈞等人則站在稍遠處一個加了防護的觀察臺上,屏息凝神。
時間仿佛凝固。只有高爐的轟鳴和鼓風機的嘶吼在持續。
突然,陳志遠猛地一揮手!
爐前工手中的鋼釬,猛地捅向那用耐火泥封堵的出鐵口!
一下!兩下!三下!
“轟——!!!”
一股無法形容的、極度熾熱明亮的、如同太陽核心般的金紅色洪流,猛地從破開的出鐵口中噴涌而出!
它不再是液體,更像是奔騰的光!
帶著毀滅一切的能量和驚心動魄的美,灼燒著空氣,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精準地瀉入早已準備好的鐵水包中!
巨大的鐵水包瞬間被照亮,金紅色的光芒映照在周圍每一個人震驚、敬畏、狂喜的臉上!
灼熱的氣浪甚至讓遠處安全線外的人群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隨即爆發出更大的、近乎瘋狂的歡呼聲!
鐵水持續奔涌,如同大地血管中流淌的熔金。
金紅色的光芒在鐵水包中翻滾、跳躍,濺起耀眼的火花,如同節慶最絢爛的焰火,卻蘊含著工業時代最原始、最強大的力量!
李伯仁忘了打官腔,張著嘴,眼中只剩下那奔騰的鐵水。
蘇伯鈞緊緊抓著欄桿,指節發白,胸膛劇烈起伏。
蘇承勇下意識地摘下了警帽,忘了擦拭額頭的汗水。
蘇承業緊緊握著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眼眶微微發熱。
施密特雙手抱胸,面無表情,但微微顫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內心的激蕩。
鐵鍋張、鐮刀王擠在人群最前面,看得如癡如醉,他們一生與鐵打交道,卻第一次見到鐵以如此磅礴、如此熾熱、如此液態的形態出現,他們仿佛看到了未來晉興鐵業那燒紅的鐵塊在自家砧板上被鍛打的景象。
那些債券持有者們更是激動得難以自持,他們揮舞著手臂,仿佛那流出的不是鐵水,而是即將熔化的白銀和黃金!
第一爐鐵水,成功了!
當出鐵口被重新堵上,那奔騰的金紅色洪流漸漸變為暗紅,最終在鐵水包里緩緩凝固成巨大的、散發著驚人熱量的生鐵錠時,現場的氣氛達到了頂點。
蘇承業回想起這一年的辛苦,如今這奔流的鐵水,就是最完美、最有力的答案。
枯樹嶺,從此不同。
晉東南,從此不同。
歷史的車輪,被這第一爐熾熱的鐵水,烙下了一個深深的、滾燙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