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是2014年12月31日中森明菜回歸紅白歌會,但是我稍微調整了一下時間順序,改成了2015年。)
婚禮結束后的第三周,東京的梅雨季剛過。
客廳的推拉門敞開著,風把晾在回廊上的櫻花紋桌布吹得輕輕晃。
對于這對老夫老妻而言,安太與沙也加的婚禮著實讓他們平平淡淡的生活多了一些趣味與熱情。
不過,婚禮帶來的漣漪,還是最終重回平靜。
成田勝打著兒子結婚的名頭,把所有的工作都扔給了成田奈菜,請了一個月的假在家休息。
大君財團所有的工作量全都擠壓在奈菜一個人的身上,以她的能力,完全可以做到游刃有余??墒瞧桨谉o故為父親干了那么多事,她說什么都不樂意了。
有能力處理事情是一碼事,被父親剝奪了本就屬于她的假期是另外一碼事。
成田奈菜的精明程度并不輸于二十多歲時的成田勝,她宣布自己罷工不干了。
成田勝沒轍,才被中森明菜哄著去上班。至于奈菜,她在宣布“辭職”的當天,就買了一張前往巴厘島的機票。
送走丈夫后,家里再次清靜了下來。
中森明菜盤腿坐在沙發上整理孩子們的婚禮相冊,指尖剛碰到安太和沙也加切蛋糕的照片,玄關處就傳來郵遞員的敲門聲。
一個印著 NHK紅色標志的信封,正躺在牛皮紙郵袋里,這一下子打亂了午后的寧靜。
說起來,即便現在網絡訊息已經非常發達了,曰本人的官方溝通方式還是比較“昭和”的。就比如說,還有很多公司喜歡使用傳真機,甚至有的“昭和男兒”都沒有智能手機。
NHK電視臺原本可以直接打電話到研音事務所,但他們還是決定給中森明菜寄官方邀請信,從某種程度而言,也是在尊重中森明菜的生活方式。
中森明菜捏著信封的邊角,用干燥溫暖的指腹反復磨蹭著“紅白歌會特別邀請”的字樣。
她深吸了一口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過了半晌,她又放下了信封,轉而起身走到了自己的儲物間,打開了最里邊的衣柜。
衣柜里掛著幾件稍微有些泛黃的演出服,最上面那身白色西裝,是 2009年她最后一次在 Live表演上穿的。
當時她在舞臺上唱到《惡女》那句“要變成壞女人的話,就不要像在滿月之夜一樣變得如此坦率”時,臺下的奈菜還偷偷抹了眼淚。
如今,中森明菜現在想來,在舞臺上唱歌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離開儲物間,她把 NHK電視臺的事情拋在了腦后,又踩上了自己的單車。
似乎自己已經離開歌謠界很久很久了。
……
“在看什么?”
成田勝沒有應酬,下班后就著急著回家。
十四歲的悠太明年四月就要上高中了,現在他被姐姐奈菜逼著去上補習班,所以今晚是這對老夫老妻難得的獨處時光。
說來也奇怪,成田安太和奈菜這對兄妹,雖然小毛病不少,卻讓父母們很放心。
奈菜的少女時代受到了那部電影《熱血高校》的影響,在學校里可是大姐大,那幾年夫妻倆被校長“客客氣氣”請到學校的次數根本數不清。
但她成年之后,反倒展現出了讓父母刮目相看的才能。
別看她才二十歲出頭,她在大君財團已經有了獨當一面的能力,而且深受員工們的喜歡。
中森明菜琢磨,或許是因為她自小被成田勝帶在身邊,耳濡目染之下對這些財團事務非常熟悉吧。
可悠太就……
妥妥的混世魔王。
不僅如此,小小年紀的他已經談過好幾個女朋友了。
這個小子之所以上學,絕不是因為像他哥哥那樣喜歡讀書,而是可以和不同類型的女生“做朋友”、打交道。
這讓中森明菜特別頭疼,一度懷疑悠太遺傳了祖父中森明男的某些不良特質。
成田勝端著兩杯冰鎮抹茶走到客廳,見她盯著電視機發呆,便把杯子放在旁邊的茶幾上。
中森明菜回過神來,用眼神指了指,成田勝順著她的目光看了過去。
“是 NHK的信?”
明菜回頭,眼眶有點發紅:“你怎么知道?”
“早上出門的時候,聽郵遞員跟鄰居說,給成田家送了重要的信?!?/p>
他一邊說著,一邊笑著坐在她身邊,伸手拿過那個信封,“其實上周 NHK的制作人就托人問過我,說想請你回去。他們知道你跟臺里以前有點不愉快,所以繞開了你,拜托我來做媒,希望我可以說服你。制作人還特意說,這次都聽你的?!?/p>
聽到丈夫說起“以前的不愉快”時,中森明菜的指尖蜷了蜷。
怎么說呢,她與 NHK的關系并不是水火不容。
只是她一直不太喜歡這家電視臺罷了。
要是較真,那應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她剛火起來的時候,那首《少女 A》因為歌詞有些過火便被 NHK電視臺禁播。
可這種行為反而激起了人們的逆反心,《少女 A》的銷量短時間之內激增就,最終登上了公信榜的第五位。
后來中森明菜又繼續堅定地走自己的叛逆路線, NHK沒轍,架不住她的人氣,不得不與她和解。
進入九十年代,中森明菜被邀請參加了一檔與鐘國合拍的企劃,前往緟慶錄制節目。
反正雙方之間并沒有什么過節,但中森明菜就是覺得自己與 NHK的氛圍十分不搭。
她的心里總留著點疙瘩,進入新世紀之后,就很少接 NHK的工作。
“我都快五年沒有站在舞臺上了,”明菜像是在嘲諷自己,她拿起那杯抹茶,冰塊碰撞杯壁,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現在連唱首完整的歌都要忘詞,怎么去紅白?而且……”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臺下那么多人,我怕我站在那里,連話筒都握不穩。”
此話一出,成田勝沒忍住,不禁大笑。
中森明菜嗔怒,狠狠瞪了他一眼。
“堂堂昭和歌姬,怎么會如此看輕自己?”
成田勝沒有急著去勸她,反而起身,去書房里翻出了一個舊錄像帶。錄像帶的側面,寫著“ ”的字樣。
這是 1983年中森明菜第一次站上紅白歌會的舞臺的錄像帶。
成田勝當年為了追求她,去音像店買走了許多她的盜版錄像帶,想要多多了解她的音樂世界。
之所以沒有買正版錄像帶,并不是沒有錢,而是他等不及電視臺制作并販賣正版。
他把錄像帶放進了老式機器里,畫面上的少女穿著金光燦燦的短裙和緊身褲,戴著華麗夸張的頭飾,像是頂了一個雞窩。這幅打扮要是放在現在,一定會被觀眾們嘲笑。
可是,在 80年代,可以說相當時髦前衛。
唱到高潮時,臺下的歡呼聲快要掀翻演播大廳。
“明菜,你瞧,”成田勝指著屏幕里的少女明菜,“那時候你不到二十歲,第一次上紅白舞臺也緊張。我聽千惠子桑說,上臺的前一天晚上,你非要和她一起睡覺,緊緊地攥著她的手心,手心里全是汗?!?/p>
聽到母親千惠子時,中森明菜不由得一楞。
“結果,你一上臺就忘記了緊張,都沒有跑調?!?/p>
中森明菜看著屏幕里無比青澀的自己,忍不住笑道:“今時不同往昔,那時候有母親陪伴……現在……”
千惠子過世這件事她還是沒能輕飄飄地說出口。
她轉而改口道:“現在你又不能陪我去現場?!?/p>
“誰說要到紅白歌會的現場了?”
成田勝待到錄像帶結束后關掉了電視,坐到她的身邊,指尖輕輕碰了碰她已有皺紋的手背,“我跟 NHK的制作人說,必須要讓我們靈活安排?!?/p>
“勝君總是如此,趁著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把明菜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敝猩鞑巳滩蛔⊥虏壅煞?。
“要是你怕現場的觀眾,我們可以外場連線直播,三十多年前的時候 NHK不也喜歡這么干嗎?與錄音室連線,如何?這是你最熟悉的地方,你可以放松演唱,多好。”
中森明菜愣了胰腺癌,錄音室里沒有刺眼的聚光燈,也沒有密密麻麻的觀眾,就只有她自己。
“為我一個人安排外場連線? NHK電視臺會同意嗎?”
中森明菜還是有些猶豫,時至今日她仍然不懂得自己在曰本歌謠界有著多大的影響力。
“他們求之不得呢,”成田勝笑著靠近妻子的耳畔,歪頭,靠在她的肩膀上,“現在紅白歌會就缺你這樣有情懷、有實力的歌手。外場連線直播的收視率肯定高,而且,”他的聲音緩和了下來,“我還可以陪你去彩排,每天都去,幫你記歌詞,給你帶便當,就像以前那樣。”
聽到丈夫這句話,她的心跳忽然慢了下來,她輕輕嗅著丈夫的發香,這款護發精油他用了很多年,似乎仍然是三十多年前的款式。
以前她彩排大型演出的時候,只要有時間,他就一定會坐在演播廳陪伴著她。
無論是 The Best Ten還是夜 Hit,他早已和電視臺的員工混得熟絡,就只是為了能夠見縫插針談個戀愛。
現在,他們都老了。
成田勝的頭發里有了白絲,有時候看報紙還要戴老花眼鏡。
至于她中森明菜,眼角也有了細紋。
可成田勝還是和以前一樣,不管她做出怎樣的決定,都會堅定地站在她的身邊,為她解決一切麻煩。
“所以,我在你心里,還是個麻煩女人?”中森明菜不由得調侃自己。
“是啊,還是一個變老的麻煩女人。”
正說著,家里的橘貓桃子醬( Momo)跳上了茶幾,爪子不小心碰到了 NHK的邀請信,信紙一下子飄落在了地板上。
明菜彎腰去撿,卻看到桃子醬正坐在信紙上,尾巴左右搖晃,像是在撒嬌。
“你看, Momo醬都同意了?!?/p>
成田勝憋著笑,把胖乎乎的小貓抱起來,放在自己的腿上。
中森明菜也忍不住笑,把信紙疊好,放進了信封里,“明菜我呢,可沒有說過要去呢。”
話音剛落,客廳的電話響了,成田勝一手抱著小貓,一手接起了電話。
是女兒奈菜,而且還是從巴厘島打來的。
“媽媽!我聽說 NHK請你上紅白了?”
“是爸爸接的電話?!?/p>
成田勝一時之間有些無奈,孩子們哪里都好,可偏偏每次打電話說的第一句話總是“媽媽呢”、“為什么不是媽媽接電話”、“媽媽在做什么”。
就好像他這個父親是中森明菜去大街上隨便撿來的。
電話里,女兒的聲音很興奮,成田勝打開了免提,這樣中森明菜也可以聽見。
“我跟沙也加姐說了,她是她今年也會參加紅白歌會,可以在后臺一直陪媽媽喲。對了,媽媽要是去外場直播,我能不能去當助手?幫你遞水、拿歌詞本都行!”
明菜聽著女兒的聲音,心里暖暖的,可她覺得這點小事不必女兒興師動眾。
“你不是還要準備大學期末考試嗎?”
“考試哪有媽媽重要!”
奈菜的聲音頓了頓,又軟了些,“媽媽,我好久沒聽你唱歌了,小時候你在院子里唱《琉璃色的地球》時,我都跟著學,現在還會哼呢?!?/p>
掛了電話,明菜轉頭看向成田勝,眼眶有些泛紅。
“好像也不是那么難……”
成田勝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還是像以前一樣軟,只是多了些健身留下的薄繭。
“不急,”他寬慰著妻子,“先試試看,明天我陪你去研音商量一下,再找個聲樂老師幫你練聲。要是覺得不舒服,我們就不去,沒人會怪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