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悄悄蹭過去,把她身上的被血浸透的布換下來,輕手輕腳地學著娘的樣子給她換上了。
接下來的三天,這個姐姐就住在他們家里。
她好像傷得很重,三天里只醒過一兩次,大多時候都渾渾噩噩的,身上也很燙。
但她醒過來的時候會讓她不要害怕,說她的名字很好聽,會教她數數,還會跟她說很多學校里的事,還留給她一本她一直帶在身上的書。
她以為這個姐姐也會和之前來家里養傷的人一樣,很快就能下地走路了。
但在第四天的凌晨,她還在睡覺,迷迷糊糊間感覺娘下床了,屋子里好像也來了好幾個人,腳步聲凌亂,還夾雜著大人說話的聲音。
她再醒來的時候,發現躺著的人已經不見了。
娘說她犧牲了。
是藥物緊缺,加上她傷口感染嚴重,高燒不退,沒撐過去。
她問娘,埋在哪了。
娘于是帶她去看。
對面還有鬼子,他們也不敢埋遠,就在村邊上,那里的土時不時就要翻幾遍。
都沒有墳包。
——不敢立,怕鬼子把人扒出來泄憤。
她受不住,從一旁折了根柳條插在那片剛翻過的土上。
他們沒能多待,鬼子打過來了,藥物不夠,人手也不夠,他們要找地方逃難了。
臨走的時候,她還把那個姐姐給她的書小心地用布包起來,撬了家里墻角的一塊磚,把東西放進去了。
等到幾年以后,我軍大獲全勝,她才和家人回到這里,她當即想起自已之前藏起來的東西,慌忙找東西去挖。
好在東西還在,只不過因為藏在地下,書上很多地方都已經看不清了,她也是在翻的時候才發現這本書里還夾著什么東西。
是一封信和一張照片。
她不識字,僅會的幾個數字還是和那個姐姐學的,只能找人去看著上面寫的是什么。
——那是一封遺書。
寫給她父母的。
但因為字跡已經模糊,書上也沒有寫她的名字,這遺書也不知道該給誰。
她去找周圍的人打聽,當年在村子逝世的那名女護士姓甚名誰?家又在何方?
但是打聽了許久也沒有明確的消息,只得依稀知道,她好像是湘省省會女中的一名學生,至于其他的。
這名烈士的姓名是什么?家又在何方?還有沒有親人,一概不知。
但她沒有放棄,她每年都去祭奠,托人打聽,一直到她成了家,有了自已的孩子,某一天她照常挎著籃子準備帶孩子去祭奠,卻發現一群帶著紅袖標的人出現在了那里。
他們不知道從哪里得來的消息,說這塊地埋的都是另一個黨派的士兵,于是一群人氣勢洶洶地找了過來,人人手里都拿著鐵鍬和鋤頭。
在為首的人一聲令下之后,那片葬著許多英勇戰士的地方變成了一塊荒地。
他們在鏟平這塊亂葬崗后,仿佛取得了什么勝利,興致勃勃地離開了,只有她還在不遠處挎著筐,牽著孩子,靜靜地看著。
一直等到他們離去,她才敢走上前,來到那片已經被鏟平的亂葬崗上,開始仔細地辨別,然后一寸寸地搜尋。
在好一陣的搜索后,她把竹筐放在那里,走到河邊折了一根柳條回來,然后把它插在一塊平地上,然后對著這根柳條鞠了一躬,之后就帶著一臉懵懂的孩子慢慢地回到了家中。
向他們一樣的人還有很多。
他們不敢做什么,只能在人都走了之后,默默折一枝柳條、尋一些柏樹枝,插在他們仔細找尋的地方。
這好像成了他們村的秘密,除了他們,沒有人知道那一片插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樹枝的地方曾經埋葬著什么。
一直到后來,隨著時間的流逝,一些年紀大的人陸續離世,有些小輩也為了發展離開了村子,這塊地在分地的時候被她爭取到了。
她已經九十四歲了,這些年來她一直沒有放棄尋找,她的兒子兒媳在聽說了這一段過往之后,也主動搜尋消息,但這么多年了,依舊一一無所獲。
當年犧牲的人太多了。
僅憑一張模糊的照片、一封看不清字跡的遺書,要找到一個人無異于大海撈針。
他們甚至都無從知曉,這個年僅十七歲的女孩子,是怎么一路從學校走上戰場的。
這些天她的身體越發的不好了,人到了這個時候,就仿佛冥冥中有預感一樣,她想在死之前,再來看看這個夸過她名字好聽,耐心教她數數的姐姐。
也幸虧是今天他們來了,不然還不會發現這些人準備強行修路。
上面有修路的意思這個村里開大會的時候是講過的,但她記得清楚,那塊地絕對不在劃分范圍之內!
于是就有了陸景曜他們一開始看到的他們和工頭爭執的場景。
老奶奶說完,還特意看了陸景曜他們一眼,眼帶懇求。
陸景曜他們早就聽得一臉義憤填膺了,這會兒正攔在奶奶面前,一臉憤怒地瞪著那個工頭。
“奶奶您放心,今天有我們幾個在這,他們必須得按規劃的區域修路!”
其他圍觀群眾也紛紛應和。
不知道就算了,現在明知道那里埋著的都是烈士,有點良心的都不會任憑他們挖人家的墳。
奶奶卻伸手扯了下他們的胳膊。
溫鈺站在奶奶旁邊,低頭問她:“怎么了?您別怕,我們這全程直播的。”
奶奶對上轉向她的鏡頭,有些局促地理了理衣服,然后試探性地向鏡頭打招呼。
“你們好。”
彈幕聽了故事,早就哭成一片了,這會兒見到奶奶打招呼,都很積極地回應,哪怕知道她看不到。
【奶奶你好!嗚嗚嗚嗚嗚嗚嗚奶奶堅持了好久!】
【那個年代死了太多人了。】
【這不會是她編的吧?真有人會為了一個才見過三天的人守那么久的墓?假的吧!】
【你自已不懂可以回去問問家長,尤其是爺爺奶奶輩的,那時候打仗真的都是軍民一家親,好多鄉親們自已都不舍得吃,還堅持要把糧食給戰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