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水靜靜流淌,奈何橋上的霧氣比往日更濃。
清澄躺在青石板上,那具燃燒后的軀殼已經涼透了,自然沒辦法再用,要重返陽間還得重新捏一具身體。
澧風彎著腰,手里端著一碗湯,嘴里念念有詞。
這碗湯清亮見底,沒有半分熱氣,碗沿凝著霜花——是熬了三千年的忘川水,濾盡了怨氣,只留下最純粹的寒意。
“老娘我這輩子給人送過無數碗湯,還是頭一回給死人喂。”她嘀咕著,捏開她的下頜,將那碗水緩緩灌進去,“這要是傳出去,我這攤子還擺不擺了。”
寒意在軀殼里蔓延開來,像是冬天一寸一寸凍上的河。
黑白無常站在兩側:謝必安斜倚在橋欄上,勾魂索在指間繞來繞去,發出叮鈴哐啷的碰撞聲;范無救筆直站著,眼睛直直盯著澧風的動作,一動不動。
“我說老白,你那索子能不能收起來?”澧風頭也不抬,“吵得我頭疼。”
謝必安把索子往空中一拋,又輕飄飄接住:“收起來多沒意思!再說了,等會兒要是魂魄散了,我還能幫著撈一把。”
范無救沒吭聲,只是默不作聲地把自已的勾魂索也掏了出來。
澧風見狀翻了個白眼,“滾一邊去,用不著你們!”
霧氣之外,隱約傳來一陣鎖鏈拖地的聲音。
城隍到了。
扶崇走在最前面,身后還跟著兩個捧香爐的小鬼。
香爐里燒的不是檀香,而是摻了陽間泥土的稻草——熏出來的煙又澀又嗆,卻帶著地府沒有的溫度。
謝必安抬眼瞥了一下,習慣性陰陽怪氣:“喲,城隍爺還親自來吶?”
扶崇負手走近,瞥他一眼:“比不得無常爺清閑。”
“那是。”謝必安把勾魂索往肩上一搭,“反正活兒有人干,我負責站這兒好看就行。”
范無救依舊沒說話,只是微微側身,給扶崇讓出一點位置。
扶崇看著青石板上那道逐漸成型的人形輪廓,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那年她在陽間收功德,救了我一命,我說日后有事可以尋我,她說不用。現在看來,人情債果然欠不得啊。”
謝必安吹了聲口哨:“誰說不是呢,我們這位判官手上的人情可不少。”
扶崇懶得理他,揮了揮手,身后兩個小鬼瞬間會意,把香爐放在青石板兩側,那股澀澀的煙火氣緩緩升起來,繞著那具軀殼打轉,一點一點滲進去。
軀殼里開始有了溫度。
謝必安盯著那具軀殼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小八,你說她醒過來,第一句話會說什么?”
范無救沉默片刻:“不知道。”
“猜一個唄。”
“……‘這是哪兒’”
謝必安嗤笑一聲:“她是還陽,又不是失憶!”
范無救沒接話,只是繼續盯著那具軀殼,有些緊張。
澧風站起身,把空碗遞給身后不知何時出現的小鬼。
她看著那具漸漸有了血色的軀殼,忽然笑了笑:“成了。”
第三碗水灌下去之后,軀殼的手指動了動。
先是小指,然后是無名指,一根一根,像有人在試著彈一把落滿灰塵的琴。
謝必安把勾魂索往袖子里一塞,往前湊了一步,范無救依舊站在原地,只是握著勾魂索的手緊了一緊。
扶崇蹲下身,把一只手覆在她的額頭上。
“魂兮歸來。”他低聲念了一句,聲音輕得像風吹過墳頭的草,“去君之恒干,何為四方些?”
這是《招魂》里的句子,人間死了人,道士做法事時念的。
想他堂堂城隍爺,蹲在地府的奈何橋頭,給一個不當判官的人念招魂咒。
念完最后一句,他站起身,退后兩步。
青石板上的軀殼睜開了眼睛。
最先看見的是澧風那張熟悉的臉,然后是謝必安,他已經湊到了跟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再遠一點,范無救靜靜站著,沒有上前,只是那雙眼亮晶晶的。
她撐著身子慢慢坐起來,看著謝必安,沒說話。
謝必安雙手抱胸,歪著頭看她:“怎么樣?新身子好使不?能動不?要不要站起來走兩步試試?”
清澄艱難開口:“離我、遠點!”
狗東西,脖子上纏著的舌頭都快掉她臉上了!
“行了行了,別急著說話。”澧風擺擺手,把那兩只香爐踢到一邊,“身子給你捏好了,魂也給你守住了,剩下的路自已走,別指望我們送。”
她轉身往奈何橋走去,走出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陽間的太陽曬著舒服,別老往這兒跑。你的那碗孟婆湯給你留著,不著急喝。”
“澧風。”
“別說謝謝!”
“……多謝。”
澧風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裊娜的身姿逐漸消失在霧氣里。
扶崇負手站在稍遠處,他靜靜看著,看著那雙眼睛從迷茫到清明,隨后也轉身往霧里走去。
“扶崇!”
他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擺了擺:“走了。日后陽間再見,記得請我喝酒。”
“一定。”
謝必安伸了個懶腰,把勾魂索從袖子里抽出來,又開始在指間繞:“行了,咱們也該撤了,小八,走了。”
范無救點點頭,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
謝必安走在后面,見他停下,沒好氣地拍了下他的帽子:“你別學那兩個搞什么煽情啊,咱倆還得天天去陽間勾魂呢,別整跟到死才能見面似的!”
范無救:“……我沒說!”
謝必安一把攬過他的肩膀,拖著他往前走:“行了,走了!”
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霧氣里,漸漸融進盡頭的朦朧之中。
忘川水依舊靜靜流淌。
奈何橋上的霧氣漸漸散去,露出了一條通往遠處的路。
路的那一頭,隱約透著光亮——是人間的光,暖的,黃的,帶著煙火氣的。
清澄坐在青石板上,低頭看著自已的手。
然后她站起身,往那個方向走去。
走出幾步,她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身后,霧氣正在重新聚攏,慢慢淹沒了那塊青石板,也淹沒了香爐里最后一點煙。
奈何橋隱約可見,橋頭那口大鍋還在冒著熱氣,澧風的影子模糊在霧里,好像還在往鍋里添著什么,邊上寫著“孟婆湯”的幡迎風招展。
她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前方,光亮越來越盛。
人間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