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說完了。
他只是將他該說的,都說了出來。
然后他,便退回了原位,眼觀鼻,鼻觀心,像一尊入定的老僧。
仿佛剛才那番,以一人之力,對抗了整個朝堂的,與他沒有半點關(guān)系。
整個太和殿,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靜。
魏征的話,很精彩,很巧妙。
但,也很“虛”。
“前朝秘法”,“四兩撥千斤”,“不世出的奇人”……
這些都是抓不住,摸不著。
聽起來,很有道理。
但,細究起來,卻又沒有任何,可以被驗證的實據(jù)。
工部尚書張正,那雙總是如同尺子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困惑。他想反駁,卻又發(fā)現(xiàn),自己無從下口。
因為,魏征的每一個“解釋”,都恰好,卡在了他知識的盲區(qū),和他無法去查證的,靖夜司“機密”之上。
兵部尚書,那個暴躁的老將軍,臉憋得通紅。他還想罵,但魏征那句“你,是愿意,再派三十萬大夏好兒郎,去用命填嗎”,像一塊巨石死死地,堵住了他的喉嚨。
他,罵不出口。
因為他也是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他比誰都懂,袍澤的命有多金貴。
而戶部尚書,那個精瘦的山羊胡老頭,則在心里飛快地撥動著他的小算盤。
“三萬精兵,連同樓船,其價值……至少,在白銀百萬兩以上。”
“魏征的清單,雖然看著嚇人,但,仔細算算,似乎……好像……比,再打一場敗仗,要便宜一點?”
朝堂之上,暗流涌動。
支持者,寥寥無幾。
反對者,啞口無言。
更多的,是那些,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觀望者。
所有人都知道,現(xiàn)在做決定的,已經(jīng)不是他們了。
所有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那個最高處的九龍御座。
御座之上,那個身穿玄色龍袍的,年輕的天子從始至終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他只是安靜地,聽著。
他的手指,在龍椅那,由整塊寒玉雕琢而成的扶手上,有節(jié)奏地輕輕敲擊著。
“噠。”
“噠。”
“噠。”
這極其輕微的,單調(diào)的聲音在,這死寂的,太和殿上卻像是一記記,敲在所有人,心臟上的重錘。
沒有人,能看透他那雙的眼睛,看看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在看。
看,他這些平日里,一個個都老成謀國,忠心耿耿的,股肱之臣。
看,他們在,面對一個前充滿了“未知”和“荒誕”的難題時,所表現(xiàn)出的,最真實的一面。
他看到了,兵部尚書的勇武與固執(zhí)。
他看到了,戶部尚書的精明與短視。
他看到了,工部尚書的嚴(yán)謹(jǐn)與刻板。
他也看到了,魏征的,孤注一擲,與那隱藏在,背后的……巨大的擔(dān)當(dāng)。
終于。
他,那敲擊著扶手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緩緩地,抬起了一只手。
這個動作,很輕。
但整個太和殿,那原本就已凝固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被徹底地抽空了。
所有大臣,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將頭埋得更低。
年輕的皇帝,沒有去看那些,還在用眼神,激烈交鋒的尚書和將軍們。
他的目光,穿過了整個,空曠的大殿徑直地,落在了那個,依舊站得筆直的魏征身上。
他的聲音,很平靜很清朗。
“魏愛卿。”
“臣在。”魏征躬身。
“你,不用與他們爭辯。”
皇帝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朕,不問你那‘前朝秘法’,是真是假。”
“朕,也不問你那‘百萬宣紙’,花費多少。”
“朕,更不問你那個叫‘陸宣’的扎紙匠,到底是‘奇人’,還是‘瘋子’。”
年輕的皇帝,身體,微微,前傾。
“朕,只問你一句。”
“你,剛才所說的,那個匪夷所思的‘鎮(zhèn)河之策’……”
“你,有幾成勝算?”
這一問,如同一柄無形的烙鐵,狠狠地烙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它剖開了,所有虛偽言辭和借口。
它繞過了,所有技術(shù)的,資源的紛爭。
它,直指,本心。
是啊。
你魏征,說了那么多。
又是古法,又是巧計,又是大師。
可,到頭來你到底,有幾分把握?
整個朝堂的,所有壓力。
整個大夏王朝的,國運。
通州,那幾十萬百姓的性命。
在這一刻,都凝聚成了,這,簡簡單單的一個問題。
狠狠地壓在了,魏征,一個人的肩膀上。
韓不立,站在大殿的末尾,緊張得,手心全都是汗。
他甚至,比當(dāng)初,面對那頭千年蛟龍時還要緊張。
他,怕。
他怕魏指揮使,會說出一個,讓陛下失望的答案。
魏征,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迎向,龍椅之上那天子目光。
他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的臉上,此刻沒有了絲毫的玩笑和算計,只有凝重與赤誠。
他,開口了。
他的聲音,無比的堅定。
“回稟陛下!”
“若單單,只論天時,論地利,再論那妖龍,千年積累的恐怖道行……”
他停頓了一下,說出了一個,讓整個朝堂,都為之嘩然的絕望的答案。
“我靖夜司,傾巢而出……”
“一成勝算,也無!”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兵部尚書,臉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慘然冷笑。
戶部尚書,那顆懸著的心,也徹底地沉了下去。
張正那緊鎖的眉頭,也在此刻,化為了一聲無聲的長嘆。
完了。
連,魏征自己都承認沒有勝算。
此事,休矣。
然而,下一秒。
魏征的聲音,卻陡然,拔高!
“但是!”
“若論,我大夏工匠之巧!若論我人族,傳承萬世之智慧!再論,那‘以弱勝強,以智取勝’的千古至理!”
“若論那位陸顧問,他那看似荒誕,卻又總能創(chuàng)造奇跡的,‘科學(xué)’!”
“臣……”
“……有,五成把握!”
五成!
這兩個字,像兩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每一個人的心上!
面對,那如同神魔的千年蛟龍,他竟然敢說有五成把握?!
他,憑什么?!
就憑,那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扎紙匠?!
就在,所有人都震驚不解,以為魏征已經(jīng)徹底瘋了的時候。
魏征,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永生難忘的舉動。
他猛地,撩起了自己的官袍,對著龍椅重重地跪了下去!
堅硬的膝蓋,與冰冷的金鑾殿地磚,碰撞,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此五成,非在天,非在地,非在那妖龍!”
“而在,人!”
“在,我大夏君臣一心!在,我人族那永不服輸?shù)模腔叟c風(fēng)骨!”
“臣,魏征!”
“愿以,我這一顆項上人頭!”
“愿以,我魏氏一族,闔家上下的一百一十七口人的性命!”
“更愿以,我靖夜司,傳承三百年的不敗清譽!”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里,燃燒著,一團,名為“信念”的,瘋狂的火焰!
“為陛下,為大夏……”
“賭,這五成!”
“若事不成,臣無需陛下賜死!愿,親赴通州,與那幾十萬百姓,一同葬身龍腹!”
“以謝,國恩!”
他說完,對著那,冰冷的金鑾殿地磚,重重地,叩首!
額頭與地磚碰撞,發(fā)出一聲巨響!
整個太和殿,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