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在這共同認定的屈辱與威脅下,南安太妃和王夫人兩就對付沈蘊的大計達成了更牢固、更心照不宣的共識。
王夫人心中那點因利用女兒而產生的最后不安,也被拯救家族和女眷這看似正當的理由進一步沖淡了。
見氣氛再次沉重,南安太妃話鋒一轉,臉上重新堆起和煦、屬于高位者的慈祥笑容,仿佛剛才的陰霾從未存在。
看著王夫人,笑道:
“太太也不必過于憂心姑娘們的事,等沈蘊一倒,自然云開月明。”
“眼下,還是銜玉哥兒的婚事要緊,你放心,此事老身記在心上了,定會替你府上哥兒留心,幫著物色合適的閨秀。”
“以貴府世代簪纓的門楣底蘊,再加上哥兒那‘銜玉而生’的祥瑞吉兆,這滿京城的世家閨秀,只要到了年紀的,還不是任你們挑選?”
“老身雖不才,這張老臉在幾家老勛貴那里,多少還有些用處。”
王夫人一聽,頓時將方才的郁憤暫時拋到腦后,滿臉堆笑,眼角眉梢都透出歡喜與期盼,連連道謝:
“哎喲,那可真是太麻煩太妃您了,有您這句話,有您幫著掌眼,那真是寶玉天大的福氣,也是我們賈家的造化,妾身這里先謝過太妃了!”
王夫人此刻開心不已,當真心底燃起希望,以為以南安太妃郡王妃的尊貴身份和廣闊人脈,親自出面或牽線搭橋,定能為寶玉覓得一樁既能振興家聲、又能帶來實利的好姻緣。
畢竟這京城里的權貴之家,誰不得給南安太妃幾分薄面?
可王夫人渾然不知,南安太妃此刻心中卻是另一番光景。
剛剛那番承諾,不過是她慣常用來籠絡人心、展示關懷的漂亮話罷了,嘴上說得天花亂墜,實際卻未費半分真心。
她哪有那個閑心和精力,去替賈寶玉這么一個日漸沒落家族的、被寵壞了的祥瑞公子哥兒仔細物色人選?
有這功夫和人情,她還不如多替自家南安王府那幾個需要提攜或聯姻的后輩子孫籌謀打算呢。
更何況,在南安太妃這等真正老牌貴族的核心人物眼里,如今的賈家,外強中干,頹勢盡顯,連京城中等人家恐怕都要掂量掂量是否與之結親,以免被牽連或拖累。
她若真以自己的名義出面去為賈寶玉做媒,豈不是自降身份,平白惹人笑話,還可能得罪那些真正有實力、愛護女兒的人家?
這種損己利人的傻事,精明的南安太妃是絕不會做的。
只是看準了王夫人急需攀附、愛聽奉承的心理,順口送個不花錢的人情罷了。
王夫人卻滿心沉浸在喜悅幻想中,先前密謀的緊張和對沈蘊的恨意似乎都因此沖淡了些,只覺得此行不虛,收獲頗豐。
臉上帶著近乎諂媚的感激笑容,更加殷勤小心地陪著南安太妃在水榭旁、假山邊緩步閑逛,指點評說著園中景致,姿態恭敬得近乎謙卑,仿佛能陪伴太妃散步已是莫大榮光。
主客二人又看似閑適地逛了好一會兒,南安太妃才略顯疲態地表示該回去了。
王夫人自然唯命是從,恭敬地攙扶著太妃,一同回到了溫暖敞亮的花廳。
南安太妃又依足禮數,吩咐擺上精致的宴席,留王夫人用了午飯。
席間自是說了不少場面上的客氣話,王夫人受寵若驚,應對得格外小心。
直到午后時分,王夫人才心滿意足、又懷揣著那個驚天密謀的興奮與忐忑,向南安太妃再三道謝告辭。
坐上馬車,離開了這座看似富貴雍容、實則內里與她賈家一樣透著沉沉暮氣的南安王府。
待王夫人離開后,雕花門扉輕輕合攏,隔絕了外間的聲響。
南安王府的老爺火秋步履沉穩地穿過垂花門,來到南安太妃面前,恭敬行禮:
“母親。”
南安太妃坐在紫檀木雕花圈椅中,身后是繪著《松鶴延年》的紫檀木座屏。
聽了兒子問安,微微擺手,腕間翡翠鐲子與檀木椅扶手輕觸,發出細微的聲響:
“老身已經按照你的去做了,該說的都說了,看樣子王氏也已經完全被我的話給打動了,滿口答應會按照計策行事。”
太妃的聲音平穩,但說到計策二字時,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那串已盤出包漿的沉香木念珠。
聽了這話,火秋臉上瞬間堆起笑容,眼角皺紋如折扇般展開:
“哈哈,好,太好了,幸苦母親了。”
他向前邁了半步,雙手不自覺地搓了搓,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
南安太妃抬眼看著他,燭光在她眼中跳動,也跟著露出一絲笑容,但這笑意并未深入眼底:
“沒什么,既然是為了咱們家,出點力也是應該的,更何況,我也沒做什么,不過是和那王氏交談了一下而已。”
頓了頓,端起手邊青花纏枝蓮紋茶盞,卻未飲,只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在水面的茶葉,目光透過氤氳的熱氣,落在火秋臉上。
“不過,老身有點不明白,這個沈蘊真就到了非除不可的地步了嗎?”
茶盞與杯蓋相碰,發出清脆一聲。太妃眉宇間露出真切的不解,她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等待著一個能讓她完全信服的答案。
火秋聽后,臉上的笑容如潮水般退去。
深吸一口氣,雙手不自覺地握緊,手背上青筋微顯,滿臉凝重:
“母親,想來您也應該知道,沈蘊小賊,原不過一個太醫學徒,短短兩三年里,一躍成為了侯爺,放眼當朝,上百年來,還沒有哪個像沈蘊小賊升得這么快的。”
“加之自新皇登基以來,就擺明了對咱們這些老舊勛貴不信任和打壓,此前新皇尚且顧忌太上皇的存在,并未對咱們這些老舊勛貴做出什么出格的舉動。”
“可這幾年來,太上皇一心沉寂,新皇權威高漲,皇位越坐越穩,將觸手逐漸伸到各處,尤其是咱們老舊勛貴們的地盤。”
“前年,由沈蘊小賊主導,先后將定勇侯府、寧國府給覆滅抄家了,如今,新皇對沈蘊小賊更加信任,晉封他為侯爺,副都督兼京營副將!”
說到這里,火秋抬眼看著南安太妃,眼中血絲微現,沉聲接著說:
“母親,這京營可是咱們老舊勛貴們的老地盤,去年沈蘊就已經借機讓風羽衛插手查京營了,如今更是成為了京營副將,兒以為,下一步,新皇必然將老舊勛貴們徹底排擠出京營,讓沈蘊小賊來掌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