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蘊一番駁斥，如同連珠炮般將謝鯨、馮紫英等人精心準備的質(zhì)疑一一擊碎，又擲地有聲地宣告了舊賬必翻的強硬原則。
首當其沖的謝鯨、馮紫英、衛(wèi)若蘭、陳也俊等人，只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瞬間竄遍全身，直達天靈蓋，四肢百骸都仿佛被凍僵。
臉色由紅轉(zhuǎn)白，再由白轉(zhuǎn)青，最后化為一片死灰，毫無血色。
他們精心醞釀的逼宮戲碼，非但沒有讓沈蘊難堪，反而被對方借力打力，將自己置于聚光燈下，丑態(tài)畢露。
沈蘊不僅占據(jù)了奉旨行事的制高點，更握有他們無法辯駁的實證，道理、法理、情理，似乎全都站在了對方那邊。
而他們有什么？
除了蒼白的狡辯和虛張的聲勢，似乎一無所有。
看著他們一個個如同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去，沈蘊嘴角那抹冷笑愈發(fā)明顯，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掌控一切的從容。
沒有給這些人喘息回神的機會，緊接著拋出了他們提出的第三個罪狀，聲音清朗，回蕩在校場上空：
“還有，你們方才口口聲聲說，本侯在京營里弄得雞飛狗跳，人心惶惶，甚至危言聳聽，說什么可能‘炸營’？”
說話間，沈蘊微微歪頭，做出一副疑惑的表情，隨即語氣轉(zhuǎn)為洞悉一切的譏誚：
“這……恐怕只是你們自己內(nèi)心恐慌的真實寫照，是你們那個小圈子里，因為利益受損而發(fā)出的哀鳴吧？”
“本侯怎么聽到的，與你們說的恰恰相反呢？本侯聽說，營中不少普通將士，對于本侯開始整頓積弊、清查蠹蟲，非但沒有‘惶惶’，反而拍手稱快，額手相慶呢？”
這話如同尖錐，直接刺破了馮紫英等人試圖營造的代表大多數(shù)的假象。
馮紫英臉色漲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再也按捺不住，梗著脖子反駁道：
“沈侯爺，您這話未免有失偏頗，強詞奪理，因您強力整頓，營中上下怨言四起，人人自危，這可不是我馮紫英信口雌黃，胡編亂造?！?/p>
“這是大家伙兒有目共睹、感同身受的真實情況，誰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會不會因為一點陳年舊事，或者莫須有的罪名，就被風羽衛(wèi)的人給帶走了？”
“這種朝不保夕的感覺，誰能安心操練，為國效力？”
為了增強自己話語的可信度，馮紫英說完，立刻轉(zhuǎn)過頭，對著身后那群同樣臉色難看的勛貴子弟和依附者們，高聲問道：
“各位兄弟，你們說，我說的對不對？大家是不是都覺得心里沒底，惶惶不安！”
說話間，他迅速給站在身邊的衛(wèi)若蘭和陳也俊使了個眼色。
衛(wèi)若蘭和陳也俊立刻會意，這是要抱團取暖，營造眾怒的假象。
兩人當即踏前一步，扯著嗓子附和：
“馮大哥說得一點沒錯！”衛(wèi)若蘭聲音尖利。
“現(xiàn)在營里風聲鶴唳，大家伙兒哪還有心思放在操練上？”
“整天提心吊膽，就怕下一個輪到自己，長此以往，不用等北狄人來，咱們自己就先垮了！”
陳也俊更是揮舞著手臂，粗聲粗氣地喊道：
“對，就是這么個理兒，沈侯爺，您這么搞，大家都沒心思訓練了，還談什么為國效力，上陣殺敵？這京營都快成第二個詔獄了！”
有了他們?nèi)齻€帶頭，后面那些原本被沈蘊氣勢所懾、噤若寒蟬的勛貴子弟和低級軍官們，仿佛又找到了主心骨，被激起了同仇敵愾的情緒。
他們紛紛鼓噪起來，你一言我一語地附和：
“就是！太嚇人了！”
“還讓不讓人安生了？”
“這么搞下去，誰還有心思當兵？”
“我們要求安心操練，不要整日擔驚受怕！”
一時間，剛剛被沈蘊打壓下去的氣焰，似乎又有些死灰復燃的跡象。
上百號人齊聲鼓噪，聲音嘈雜，氣勢似乎重新凝聚起來。
就連領頭的謝鯨，看到身后眾人重新團結(jié)起來發(fā)聲，也不由自主地挺了挺有些佝僂的腰板，臉上恢復了幾分血色，仿佛身后真的有千軍萬馬作為倚仗，足以抗衡沈蘊一人的威嚴。
沈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眼神中掠過一絲冰冷的嘲諷，只覺得眼前這群人如同戲臺上的丑角，拙劣而可笑。
并不著急，也不動怒，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雙手依舊負在身后，如同觀看一場鬧劇，等待著他們盡情表演。
過了好一會兒，衛(wèi)若蘭、陳也俊等人才在馮紫英的眼神示意下，漸漸停止了呼喊。
場中重新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蘊和馮紫英身上。
馮紫英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加理直氣壯，他挺直身體，面向沈蘊，聲音刻意放得平穩(wěn)而有力，仿佛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
“沈侯爺，您也親眼看到了，親耳聽到了，這絕非我們幾人信口開河，危言聳聽！”
“這是在場眾多同袍，乃至營中許多未曾前來的將士們，最真實的想法和看法?！?/p>
“您如此大刀闊斧，不計后果地整頓，弄得人心渙散，軍心不穩(wěn)，完全是本末倒置，因小失大！”
說到這里，馮紫英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與狠厲，拋出了最重的一頂帽子：
“京營乃拱衛(wèi)京畿、守護皇城之最后屏障，重中之重，倘若因為您的整頓，導致軍心離散，戰(zhàn)力驟降，甚至引發(fā)內(nèi)亂?！?/p>
“那么，這京營還有什么存在的意義？一旦北疆有變，烽煙再起，強敵叩關(guān)，京城防務空虛，皇城危殆，江山社稷動搖?！?/p>
“到那時，沈侯爺，您可擔當?shù)闷疬@陷圣上于險境，令天下板蕩的千古罪責嗎？”
這頂帽子扣得極大，也極重！
直接將沈蘊的整頓行為，與導致京城淪陷、危及皇帝安全、動搖國本聯(lián)系起來。
用家國大義和可能發(fā)生的、最可怕的后果來恐嚇、威逼沈蘊，迫使他投鼠忌器，停止整頓。
其核心目的，依舊只有一個，就是阻止沈蘊繼續(xù)觸動他們的利益。
沈蘊聽完，非但沒有被這大帽子嚇住，反而像是聽到了極其荒謬的笑話，發(fā)出一連串短促而冰冷的笑聲：
“呵……呵呵……”
“馮千總，馮公子，想你也是堂堂神武將軍府的嫡系公子，將門之后，怎么見識、格局，竟如此短淺可笑？”
“就只有這么一點搬弄是非、危言聳聽的認知嗎？”
說著，沈蘊的笑容驟然收斂，目光如電，掃過馮紫英，又掃過謝鯨、衛(wèi)若蘭、陳也俊等人，聲音變得沉雄有力，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洞見與斥責：
“如今這京營是什么樣子，想必你們比本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將不成將，兵不成兵，綱紀廢弛，烏煙瘴氣?！?/p>
“吃空餉、倒賣軍械、訓練敷衍、賄賂公行……早已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p>
“這樣的京營，莫說是拱衛(wèi)京畿，抵御外敵，恐怕就是拉出去剿滅一伙稍有組織的山匪流寇，都未必能打得贏，說不定還會損兵折將，徒惹人笑！”
說著，沈蘊微微向前踏出半步，氣勢如同出鞘的絕世神兵，鋒芒畢露，直指問題的核心：
“正因如此，圣上才會痛下決心，命本侯持旨整頓。”
“如今大力整頓京營，肅清積弊，重振軍紀，汰弱留強，補足糧餉，更新兵甲，讓將士們吃得飽、穿得暖、手中有利器、心中有斗志。
“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拱衛(wèi)京畿，這才是實實在在的保衛(wèi)江山社稷，保衛(wèi)圣上安然，保衛(wèi)黎民百姓！”
沈蘊的聲音越來越高亢，充滿了激蕩人心的力量與對未來的堅定信念：
“難道任由你們繼續(xù)蛀空京營，吸食兵血，讓數(shù)萬將士忍饑挨餓，手持破爛，心中怨憤，這才叫‘穩(wěn)固軍心’，這才叫‘拱衛(wèi)京城’？這才叫‘不負圣恩’？”
“荒謬至極！那不過是粉飾太平，自欺欺人，是在堆積干柴，只等一顆火星便會燃起沖天大火，將一切焚毀！”
說話間，沈蘊猛地一揮手臂，指向遠方營房和校場的方向，仿佛能看到那些沉默的大多數(shù)：
“你們口口聲聲‘人心惶惶’、‘怨言四起’，那本侯問你們，你們可敢現(xiàn)在就去問問那些最底層的士卒？”
“問問他們多久沒領到足額的餉銀了？問問他們手里的刀槍甲胄還能不能用了？”
“問問他們是不是真的愿意繼續(xù)被克扣、被盤剝，陪著你們這些‘軍官老爺’一起醉生夢死，直到有朝一日敵人兵臨城下，才發(fā)現(xiàn)自己手無寸鐵，腹中空空，只能引頸就戮？！”
說到這里，沈蘊的目光如炬，逼視著馮紫英等人瞬間變得慌亂的眼神，厲聲質(zhì)問：
“你們不敢！因為你們心里清楚，真正的‘人心’，真正的‘軍心’，不在你們那個烏煙瘴氣的小圈子里，而在那千千萬萬沉默的、被你們無視和壓榨的普通士兵身上?！?/p>
“他們才是京營的基石，是真正需要被整頓喚醒的力量，本侯的整頓，觸怒的是你們這些蠹蟲，振奮的，正是他們的心！”
沈蘊最后總結(jié)的聲音鏗鏘有力，如同定鼎之音：
“所以，收起你們那套混淆視聽、危言聳聽的把戲，整頓京營，勢在必行，刻不容緩。”
“這不僅是為了圣上的江山社稷，更是為了對得起那些為國戍邊、卻連基本溫飽尊嚴都難以保障的將士們。”
“誰若再敢以此為由，阻撓整頓，便是居心叵測，其心可誅，便是與圣意相悖，與天下將士為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