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離用一副完全摸不著頭腦的詫異目光看向后土戈薇,她實在不明白,一束莫名其妙的光照在桌子上,小姐究竟能從中“明白”什么。
“供品!是供品!”
后土戈薇語氣急促而篤定地說道,臉上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興奮,“后土娘娘這是在提醒我們,祭祀之心雖誠,卻忘了準備最重要的供品!
空手而來,是對娘娘的大不敬啊!”
看著那張空空如也、只積著薄薄一層灰塵的供桌,后土戈薇白皙的臉頰上不禁泛起一絲羞愧的紅暈。
作為后土家族的嫡系血脈,前來祭拜祖神,竟然連最基本的供品都未曾準備,這實在是嚴重的疏忽和失禮。
聽到這話,就連一向對神明之事持保留態度的桑離,也感到有些難為情。
無論那“顯靈”是真是假,她們祭拜先祖卻不帶祭品,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
“來人!”
后土戈薇立刻轉身,對著殿外高聲吩咐,
“立刻去附近市集,采購最新鮮、最上等的三牲五果,速速送來!”
“是!”
殿外侍衛領命,腳步聲快速遠去。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幾名侍衛便提著大包小包匆匆返回。
很快,原本空蕩蕩的供桌上便被擺滿了各式各樣的供品——油光锃亮的烤雞、肥美的蒸魚、香氣撲鼻的醬肉,還有各式鮮艷的時令水果和精致的糕點。
濃郁的肉香和果香瞬間在空曠的大殿內彌漫開來。
這股誘人的香氣,也無可阻擋地飄進了雕像內部那狹小的空間。
早已饑腸轆轆的眾人,聞著這近在咫尺的美食香味,喉嚨都不由自主地上下滾動,發出清晰的吞咽聲。
只要后土家族的人一走,這些豐盛的供品,可就全歸他們了!
這簡直是因禍得福。
然而,身處雕像上方的秦安,此刻卻不敢有絲毫放松。
他心中清楚,戲,還沒演完。
他既然假借“后土娘娘”之名索要了供品,就不能不給點“回報”——必須給出一個看似合理的“指引”,否則,以那位大小姐的聰慧和桑離的警惕,很可能會重新起疑。
果不其然,在供品擺放整齊,再次恭敬上香之后,后土戈薇重新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語氣更加虔誠地詢問道:
“供品已備齊,聊表晚輩寸心。懇請后土娘娘再次顯圣,為晚輩指引擒拿黑衣夢魔的方向!”
她一邊說著,一邊緊緊盯著雕像的眼睛,以及可能再次出現的光束。
她堅信,那光束落下的方位,就是黑衣夢魔藏身之處或者行動區域的關鍵提示。
哪怕只是縮小到某個街區,對她來說也是極其寶貴的線索。
秦安也正打算如此行事。他深吸一口氣,準備微微轉動鏡片,將光束引向一個與祖祠位置相反、且人口相對復雜的城區方向,隨便指個方位,先把眼前這關糊弄過去再說。
可就在他手腕剛要發力,鏡片角度將變未變之際——他猛然發現,從頭頂裂縫照射進來的那縷賴以制造“神跡”的陽光,竟然變得極其微弱,并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偏移,最終徹底從他鏡片上消失了!
隨著光源的消失,雕像那琉璃眼珠上的神奇光亮,也如同被吹滅的蠟燭般,倏然隱去,恢復成了原本暗淡無光的樣子。
‘糟糕!時辰過了,太陽偏移,光線角度變了!’ 秦安心中暗叫不好,焦急萬分。這真是功虧一簣!哪怕再多給他十秒鐘,他就能完成這最后的“指引”,徹底坐實“神跡”,讓對方心滿意足地離開。可偏偏在這最關鍵的節骨眼上,天時不再!
看著雕像眼睛驟然失去光亮,重新變得沉寂,后土戈薇臉上的期待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不知所措。
她不明白,為何剛剛還顯現神跡的娘娘,在她奉上供品、最需要指引的時候,卻突然收回了啟示?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自我懷疑涌上心頭。
她喃喃自語,聲音帶著哽咽:
“是了……定是我資質愚鈍,不堪造就,終究還是沒能得到后土娘娘的認可……所以娘娘才收回了指引……”
她垂下頭,滿臉都是挫敗和自責。
看著后土戈薇那瞬間被悲傷籠罩的模樣,一旁的桑離心疼不已。
她雖不信神,卻最看不得小姐如此消沉。她腦中靈光一閃,急忙上前一步,扶住后土戈薇的肩膀,用無比肯定的語氣解釋道:
“小姐!您誤會了!后土娘娘非但沒有不認可您,恰恰相反,她已經給出了最重要、最明確的提示!”
后土戈薇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向桑離,難以置信地問道:
“提示?離姐姐,你是說……后土娘娘已經給出了提示?在哪里?”
桑離重重地點點頭,指向那已經恢復暗淡的雕像眼睛,語氣篤定地分析道:
“沒錯!您想,光芒為何偏偏在此時熄滅?這絕非偶然!這分明是后土娘娘在告訴我們——‘光’滅,即是‘暗’生!雕像眼睛閉上,象征著白晝的結束,黑夜的降臨!娘娘的提示就是:黑衣夢魔,唯有在黑夜之中,才能現其行蹤,才能將其擒獲!”
這番解釋,雖然聽起來有些牽強,但對于此刻極度需要信念支撐的后土戈薇來說,卻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
她黯淡的眸子瞬間重新亮了起來,如同被打入了強心劑,臉上煥發出一種信誓旦旦、充滿斗志的光彩:
“對!離姐姐你說得對!是我愚鈍,險些誤解了娘娘的深意!我明白了!黑夜……只有在黑夜中,我才能找到他!”
其實,桑離的這個“提示”本身并沒有提供任何新的、有價值的信息。
經過多日調查,后土戈薇早就知道黑衣夢魔只在夜間活動。
她此刻的“信心滿滿”,并非源于這個無效提示本身,而是源于一種“我被祖神認可了”的強大心理暗示。
這股信念,足以讓她在接下來的行動中,更加義無反顧,勇往直前。
“我們走!回去好好準備,今夜定要有所收獲!”
后土戈薇重整旗鼓,帶著侍衛們準備離開。
在離開之前,心思縝密的桑離,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地面,忽然注意到靠近雕像基座的地上,似乎有一小片與周圍灰塵顏色不同的東西。
她不動聲色地彎下腰,用指尖將其拈起——那是一張被揉得有些皺巴巴、色彩鮮艷的糖紙。
‘這是什么?’ 桑離微微蹙眉,這種市井孩童的零嘴包裝,怎么會出現在莊嚴肅穆的祖祠大殿內?
她的目光再次帶著審視的意味,警惕地朝著雕像基座和四周陰暗的角落掃視了一圈,總覺得這大殿里,似乎有哪里不太對勁,空氣中除了香燭和供品的味道,仿佛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活人的生氣?
“離姐姐,我們該走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了后土戈薇催促的聲音。
桑離沉吟片刻,最終還是將那張糖紙默默攥入手心,應了一聲:“來了。”
隨即壓下心中的疑慮,快步跟上了隊伍。
眼下,安撫和協助小姐才是首要任務。
等到后土家族所有人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最終消失在大門外,雕像內部那凝固了許久的空氣,才仿佛瞬間重新流動起來。
“總、總算是走了……”
有人帶著哭腔,長長地吁出了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
秦安也小心翼翼地、幾乎是脫力地從內壁上滑落下來,雙腳落地時一個趔趄,直接癱軟地坐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這才發現,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完全浸透,緊緊貼在石壁上,而攤開的掌心里,也布滿了細密冰涼的汗珠。這一番斗智斗勇,耗盡了了他的心神與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