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袆見此情況,面色愈發難看。
難不成真如烏巢禪師所言,躲無可躲,避無可避嗎?
“疼,好疼……”
“疼疼疼,疼啊!!!”
陳袆正仔細搜尋生路之際,再度聽到了剛剛自小須彌深處,所傳來的呻吟聲!
初時這道呻吟聲,還顯得極為正常,可緊接著便越來越刺耳!
伴隨著這聲呻吟,一股恐怖的大風,再度從小須彌深處吹了過來。
這風刮得,比先前還要大!
上天刮到云霄殿,入地刮到鬼門城。
直刮得玉女倒把個金童尋,直刮得攔羊娃娃鉆串洞。
刮得碾盤叭叭叭叭摜燒餅,刮得那個碾轱轆嗚滾流星。
這一回,躲無可躲!
陳袆用盡渾身解數,薅起蛤蟆精抱頭鼠竄!
上天無處逃,入地無處躲。
縱使他神足通再怎么玄妙,也難逃風兒喧囂。
直至陳袆眼前陣陣發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徹底束手無策。
蛤蟆精眼見大風吹來,渾身抖得厲害。
“佛,佛爺,小的是不是太沒用了……”
“佛爺快逃吧,小的不怕這風哩!”
蛤蟆精聲音哆哆嗦嗦,一點也不像不害怕的模樣。
陳袆雙目爬上血絲,張了張嘴,欲要言語。
卻因動了太多神通,一時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蛤蟆精眼見佛爺跑不掉,它哪里知道錦襕袈裟能夠定風!
于是乎,蛤蟆精竟抖著身子,叉著腰站在了陳袆身前,欲要擋住那三昧神風!
“忒!你,你這風,休傷我佛爺……”
蛤蟆精壯膽似的吼了一嗓子,隨后一陣風吹了過來!
嘩啦啦!
蛤蟆精的皮肉被風掀起,支離破碎,骨骼被風吹成了渣滓,灑落陳袆一身。
許是三昧神風飄忽不定,并未將蛤蟆精完全吹得解體,遂而還留下了幾坨內臟,與那兩顆大眼珠子。
大眼珠子滴溜溜滾落在地,沾滿黃沙,落于陳袆腳邊。
陳袆目光呆滯,神情恍惚,看著這一幕,久久未能回神。
這一次,三昧神風吹得格外的久。
所謂的小須彌,乃至是下方的臥虎寺,亂石林,以及陳袆曾休息過的小村莊。
此時此刻,全都被吹成了廢墟,黃沙卷起,遮天蔽日!
大風起兮,云飛揚。
月輪無光,云霄都被吹開了一道大口子!
所有形形色色的事物,全部都被黃沙所淹沒。
陳袆雖不受風吹,卻逃不過沙埋!
百丈黃沙將他淹沒,徹底沒了動靜。
偌大的黃風嶺,甚至未到天明,便平白拔地數百丈黃沙。
萬籟俱寂,了無聲息。
唯有小須彌深處,那一聲聲呻吟,顯得尤為刺耳!
“疼,好疼啊!”
“靈吉,你害得我好疼啊!”
“斷頭斷頭,頭來頭來!!!”
“哈哈哈,成了,我要成了!!!”
“不,不對,還差點,還差一個頭!”
道道刺耳的尖叫聲,不斷地乍響。
瘋瘋癲癲,語無倫次。
此情此景,任誰聽了都會覺得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怖氣息,始終籠罩在黃風嶺。
極度壓抑,讓人喘不上氣。
而于此同時,還有一股莫名的神性仙氣,在這小須彌深處蔓延。
仿佛那黃風怪,真的要成佛飛升。
不知過去多久,也許是一息,也許是一個時辰。
只見黃風嶺深處,突然氣息猛地一盛!
那股神佛獨有的神性仙氣,變得極為濃郁!
剎那間,裊裊梵音隨之響起。
荒蕪的黃沙之上,開始涌出朵朵金蓮!
原本萬里烏云遮月的蒼穹,浮現出朵朵祥云。
同時隱有仙女吹奏仙音,佛陀誦經恭迎。
“轟隆——”
莫名的希音,忽地響起。
一時之間,九霄之上,浮出了一道‘門’的影子。
“哈哈哈!”
“我黃風大圣,不,我靈吉大圣,成了!”
“不過,這怎是南天門,不應是那靈山嗎?”
“罷了罷了,哈哈哈,先飛升去也!”
“我已成佛,為何還這么疼……”
尖銳刺耳的聲響,伴隨著那道‘門’的出現,再度響起。
這一次同樣瘋瘋癲癲,只不過話語中卻充滿了喜悅。
然而就在此時,一道震耳欲聾的聲響,卻猛地打斷了這刺耳尖聲的喜悅!
“黃風怪!!!”
“吾要你死啊!!!”
“轟隆隆——”
大恐怖,大黑暗!
剎那間,尸山血海,遮天蔽日!
原本地涌金蓮的黃沙地,被拔地而起的尸山所取代。
梵音潰散,仙音平息。
天上的朵朵祥云,被染成了血色,沉入到了血海之中。
便見那八百里黃風嶺的黃沙地,突兀的猛地爆開!
緊接著,一方偌大的三十六品血肉蓮花,拔地而起!
血肉蓮花之上,盤坐著三頭六臂,面色猙獰,呈現怒目狀的魔佛。
祂一手攥著人皮紙,一手持著龍骨寶杖,兩手托付尸山血海。
乍一看去,好似無上真魔降世間!
“這!這是,那個家伙?”
某處黃沙地,渾身裂痕,幾近半死的石敢當,費力地扒開黃沙。
它目瞪口呆的看著蒼穹之上,那尊三頭六臂的恐怖身影,心中滿是后怕。
幸虧當初它沒有犯渾,若不然沒被禁箍兒勒死,也得被這家伙一巴掌拍死吧?
此時此刻,石敢當的手上,還死死地抓住已然沒了生息的虎先鋒。
很顯然,先前的斗法……是它贏了!
黃風嶺蒼穹之上,陳袆六臂輪轉。
祂眼中怒火熊熊燃燒,理智徹底崩塌。
這一路上,祂早已將蛤蟆精視為了家人。
誰殺了祂的家人,祂就要誰死!
“呼!”
只見其頸上龍首,滿臉獰笑,似是極為開心。
祂呼出一口氣,金風呼嘯,竟絲毫不弱于那所謂的三昧神風。
最狠不過溫柔風,此風善刮心,一刮一層油。
金風吹得小須彌晃蕩不已,里面刺耳尖聲頓響!
“好,好風!”
“不疼了,不疼了哈哈哈!”
“砰!!!”
小須彌陡然爆開,從中走出一道恐怖的身影。
但見其金盔晃日,金甲凝光。
盔上纓飄山雉尾,羅袍罩甲淡鵝黃。
勒甲絳盤龍耀彩,護心鏡繞眼輝煌。
鹿皮靴,槐花染色,錦圍裙,柳葉絨妝。
手持三股鋼叉利,不亞當年顯圣郎!
最值得注意的是,其頸上黃鼠貂頭,血淋淋一片片!
看起來似是被砍下來,又重新縫合上去的。
那黃風怪不經意間,晃了晃身子,叉了叉腰。
使得天上的陳袆,看清了其腦后的大恐怖。
只見其腦后,竟同樣縫著一顆腦袋!
那腦袋滿頭肉髻,雙目緊閉,流下汩汩血淚,血津津一大片,呈現悲憫菩薩相。
其上佛性濃郁,隱有光輪,似有大智慧!
這竟是一顆菩薩的腦袋!
而這位菩薩是誰,自然不必多說……
“黃風怪……”
陳袆頸上人首,面目可憎,盡顯癲狂,咬牙切齒。
而黃風怪卻與祂的反應,截然相反。
那黃風怪周身隱隱環繞著,一縷如破戒佛般的仙帶。
這仙帶將祂襯托的不似妖魔,反倒像是神佛降凡塵。
但見它望著天上的陳袆,面露大喜之色,口中尖聲連連。
“好好好,好腦袋!”
“三顆,竟有三顆好腦袋,天助我也,哈哈哈!”
“求你了,我求求你了,我好疼啊!”
“我就差一顆腦袋,就差一顆腦袋我就能飛升了啊!”
“施舍我一顆腦袋,就一顆!”
“待我飛升,我再把腦袋還給你,好不好……”
黃風怪聲音刺耳,語氣之中滿是哀求。
它甚至不惜下跪,朝著陳袆雙手合十,連連叩首。
“想要吾的腦袋?”
“好好好,那就看看你有沒有命取!”
陳袆頸上人首,似是被氣笑了,聲音沙啞至極。
剎那間,祂便有了動作。
只見其托付尸山的手臂,微微一動。
緊接著,尸山傾覆,血肉骨骼化作‘真龍’,撲向了黃風怪。
‘真龍’所過之處,黃沙盡皆被血肉侵染,轉而化作一條條細小如發絲的‘龍’。
大龍小龍,烏泱泱一片,如海潮翻涌般淹沒了黃風怪。
黃風怪甚至連慘叫都未來得及發出,便在尸山之中沒了響動。
凡是有形質之物,都可化龍,都可成為龍的一部分。
萬物皆可化龍,皆可成妖。
陳袆頸上龍首,笑容愈發明顯,這就是祂的能耐。
然而……
“噗呲!”
尸山陡然破開了一個大窟窿。
陳袆頸上龍首,笑容不由得僵在了臉上。
下一刻,黃風怪的身影,便從那個大窟窿中鉆了出來。
“疼,好疼啊……”
“該死,該死,你該死啊!”
“為什么不施舍我?”
“你明明有三顆腦袋,施舍我一顆怎么了?”
“既然你不施舍我,好好好,那你就死吧!!!”
“哈哈哈,死,這回你的腦袋,我全都要!”
黃風怪尖聲開口,語氣瘋瘋癲癲。
它揮舞著三股叉,渾身仙帶飄搖。
緊接著,便腳踏一朵祥云,直逼天上的陳袆。
“好,想要吾的腦袋是吧!”
“吾滿足你!”
陳袆怒目,隨即六臂用力,竟直接揪下了龍首,將之插在了龍骨寶杖之上。
下一刻,龍骨寶杖便被祂猛地擲了出去!
“昂——”
一聲響亮的龍吟,在此刻陡然響起。
龍君……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