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小姐與青武旦,身姿綽綽。
哪怕是在刀兵相見,也頗有種別養的美感。
一邊刀鋒舞得寒光乍響,九尺身段,英氣十足。
長腿配長刀,曼妙配英豪!
一邊花槍耍得眼花繚亂,裙擺翩翩,女中豪杰。
一個后空翻,腰身跟著轉,馬步扎得穩當,精彩漂亮。
陳袆坐在水池邊,欣賞著眼前美景,忍不住鼓掌叫好,出聲道彩。
祂的身邊,坐滿了形形色色的人,俱是些愛戲好戲之輩。
“耍得好一桿花槍,可惜工架差點意思,基本功還得練。”
“嘿!那舞刀的角兒也不錯,這身段娶回去當媳婦,絕對好生養!”
一個個或是面帶刀疤的匪,或是手上生繭的老農,看著這場戲,口中議論紛紛。
“陳師傅,你眼睛都看直了!”
“不是說要去里院,瞧瞧梨園的大戲嗎?”
“這怎還在這停下了,莫不是陳師傅你春心蕩漾,想還俗成家了?”
黝黑青年面露揶揄,擠眉弄眼。
“哈哈哈,小友說上一說,這倆旦角,你更喜哪個,我去說說媒。”
呂班主哈哈一笑,也在此時開口出聲。
陳袆聞言,擺了擺手。
“呂班主,你怎還跟這小子似的,也開始取笑起貧僧來了?”
“在這妖魔濁世,貧僧哪敢考慮兒女情長。”
“不過若是說起這倆旦角,更喜哪個嘛……”
祂抬了抬頭,隨口言語了一句。
“感覺這位舞刀騎馬的角兒,比這位耍花槍的要強上些……”
陳袆喃喃自語,在旁看得起勁。
而好巧不巧的是,祂這句話正好被緩了一口氣的穆小姐,以及青武旦聽了個正著。
一時之間,兩妖神情各異,面色極為精彩。
青武旦氣得面色漲紅,銀牙緊咬。
虧她還跟姐姐,這一路上照顧這可惡的家伙。
結果這才剛到梨園沒多久,便讓這瘋婆子拐跑了。
“哼!瘋婆子,叫你知道我的厲害!”
青武旦頗不服氣,便打算給這傻乎乎的家伙,露上一手。
霎時間,一股若有若無,同老母如出一轍的仙氣,自她周身蔓延而出。
緊接著,周遭便響起了一陣,吹拉彈唱的二胡奏,敲鑼打鼓的戲曲聲。
青武旦花槍抖了三抖,口中作唱。
“山盈盈,水清清~”
“棄清規,拋鎖鏈~”
“不羨鴛鴦不羨仙~”
青武旦邊唱邊耍,花槍得了仙氣,兇險更甚!
一槍破空去,二槍抖威風,三槍把命喪!
“哈哈哈,青武旦好本事!”
“看來離園數載,本事長進不少!”
“罷了罷了,便叫你識得我的手段!”
穆小姐見此情況,絲毫不慌,反倒朗聲笑了笑。
她橫起刀,氣息蕩漾,竟同樣有仙氣兒油然而生。
她口中同樣作唱,頂盔貫甲,翎羽抖動。
“猛聽得金鼓響畫角聲震~”
“喚起我破天門壯志凌云~”
“想當年桃花馬上威風凜凜~”
“敵血飛濺石榴裙~”
“有生之日責當盡~”
“我一劍能擋百萬兵~”
兩邊鼓聲陣陣,曲聲激昂,似有什么看不見的刀光劍影。
穆小姐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仿佛此地不是梨園,而是某個沙場之上!
穆小姐背后旗子隨風動,手中長刀不可擋。
隱隱約約間,似有兵馬沖殺而出,將青武旦團團包圍。
許是因為陳袆的存在,她們斗起來格外賣力。
青武旦來回招架,逐漸額上生汗。
穆小姐乘勝追擊,一刀兩斷。
“咔嚓!”
一聲脆響,花槍被斬成兩截。
青武旦面色微變,抬起腿來,便將斷掉的花槍,踢向了穆小姐。
這一刻,裙擺微掀,偶有幾縷春光。
陳袆看得滋滋有味,轉頭又去瞧那穆小姐。
穆小姐手腕一抖,便將迎面而來的花槍攪碎。
緊接著,她凌空躍起,身段展現淋漓盡致。
二刀下去,便劃開了青武旦,胸前的衣襟。
一道血痕浮現,雪白上見了血。
青武旦吃痛下,匆忙用上捂住。
而也就這么一耽擱,叫那穆小姐抓到了機會。
三刀斬下,青武旦登時動彈不得。
只因穆小姐手中長刀,已然懸在了她的脖頸。
“哈哈哈……”
“青武旦,看來……”
穆小姐張口欲要言語幾句,打笑一番青武旦。
卻在此時,一條白綾抽了過來!
穆小姐見此情況,只得暫且抽身后撤。
“姐姐……”
青武旦見此大喜,連忙出聲。
很顯然,剛剛那道白綾,正是白正旦的本事。
她此刻剛剛趕赴過來,口中還喘著粗氣,鬢角生汗。
“原來是白正旦,莫非也想斗上一斗?”
“好好好,便叫你們明白,我手中的寶刀,如今尚且尤鋒!”
“你們一起上吧,免得說我欺負人。”
穆小姐昂著頭,底氣十足。
她腳步一動,便擋住了陳袆,意思不言而喻。
“穆小姐,我與青妹,無意與你生事。”
“還請將圣僧還來,讓我與青妹帶去見老母,相商要事……”
白正旦不愿姐妹相殘,仍在努力的心平氣和,想要好言相商。
不過很顯然,穆小姐并不領情。
“將圣僧還去?”
“不妥不妥,我好不容易在那群歪瓜裂棗中,尋到這么一個看對眼的,怎能輕易還去。”
穆小姐聞言,當即便跟個撥浪鼓似的連連搖頭。
“我知圣僧,是你們帶回來的情郎,姐妹一場,按理不該搶你們的才是。”
“然你們可曾聽過一句話?”
“自古俊男配英女,圣僧有能者居之。”
“你們打不過我,那圣僧合該讓予我,做個壓寨夫君。”
“而且你們青白二仙,聲名遠揚,乃是妖中仙子,又不缺夫君,讓給我又怎的了?”
穆小姐煞有其事的說著,顯得理直氣壯,臉不紅心不跳,眼皮都不眨一下。
白正旦與青武旦聞言,頓時滿臉黑線。
尤其是青武旦,甚至恨不得再與這瘋婆子,大戰三百回合。
而也就在此時,一聲悅耳的笑聲,傳了過來。
“我這還是頭一回見到穆姐姐,為一個郎君這般模樣。”
“看來這一回,穆姐姐是真怕自己嫁不出去嘍……”
幾位旦角兒聞言,連忙尋聲望去。
便見一朵大紅芍藥,隨風飄落。
不偏不倚,好巧不巧,落到了陳袆身旁。
緊接著,場中便飄起了一股,濃郁至極的花香。
陳袆皺了皺眉,鼻子極為靈敏的祂,最是不喜濃郁的味道。
香到極致,便是臭。
而這股花香,正好卡在了那條線上,算不得臭,只是香得有些刺鼻。
祂用手扇了扇,隨即便瞧見了那朵紅芍藥。
“芍藥花?”
陳袆挑了挑眉,顯然未曾想到梨園內,還種著此花。
此時他身邊看戲的人兒中,正好有懂花的書生。
那書生拍了拍手中折扇,笑著伸手接過花。
一時之間,詩興大發。
“芍藥綻紅綃,開張赤霞裹。”
“酡顏醉后泣,小女妝成坐。”
“結植本為誰,賞心期在我。”
“采之諒多思,幽贈何由果。”
簡簡單單一首詩,便道出了紅芍藥的花語……癡情癡愛,情有獨鐘。
“好詩,好詩啊……”
陳袆贊不絕口,沒成想在這梨園,不僅有戲看,竟還能遇到這么多趣人才子。
然而祂又哪里知曉……
哪有所謂的書生,一切都只不過是祂自己罷了。
一眾旦角兒,眼睜睜的看著陳袆,接住芍藥,吟詩一首。
一時之間,無不艷羨,心中泛酸。
紅芍藥停在陳袆掌心,微微一動。
緊接著,便化出了人形。
但見紅娘,眼如秋水,一席紅衣,秀手搭在陳袆的身上。
她面帶訝異,口中呢喃。
“采之諒多思,幽贈何由果……”
“不愧是圣僧,好文采……”
“怪不得能將姐妹們,迷得五迷三道。”
“饒是小女子,也不禁有些心動了呢~”
紅娘勾著嘴角,出口調笑,別有風情。
然而她這一套,卻用錯了對象。
陳袆對此毫無反應,只顧得自顧自在那嘀咕著什么,這花太香沾不得。
“好哇,紅妹子,你怎還跟我搶起夫君來了!”
穆小姐見此情況,頓時有些不樂意了。
她尚且還未來得及,吃自家夫君的豆腐。
結果卻讓這騷浪蹄子搶了先,真是不知羞!
“穆姐姐莫要動怒……”
“小女子也只是過來,湊個熱鬧罷了。”
“哪敢和諸位姐姐搶夫君?”
紅娘嫣然一笑,隨即從陳袆身上,收回了小手。
“小女子見各位姐姐,這么搶下去,似乎也不是辦法。”
“屆時搞不好,便會鬧出個姐妹相殘的事端。”
“若是讓那些妖魔知曉,我梨園如此不合,老母弟子能因一位夫君,互相爭搶,大打出手,豈不是鬧了笑話?”
“恐怕老母知曉此事,也斷然不會輕饒我等……”
穆小姐聞言,張口欲言。
卻不料白正旦,在此刻率先開口。
“紅妹可是有什么高見?”
紅娘眉毛彎起,笑著看向里院。
“既然老母先前說了,要見一見圣僧。”
“那我們何不趁此,一同面見老母,請老母定奪婚事?”
“想來老母將圣僧許給誰,做這個主,姐妹們應當便無怨言了。”
紅娘一席話,說得幾女眉頭微皺,卻也只得應下。
自古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她們確實不好私定大事。
穆小姐撇了撇嘴,沒再說些什么。
至于白正旦與青武旦,那就更不用說了。
她們雖對陳袆有些心思,但最主要還是想要見老母,說上一說神佛之事。
而今能不再大動干戈,便可攜圣僧去見老母,何樂而不為?
倒是紅娘所說,讓老母許配圣僧,讓白正旦有些不舒服。
畢竟在她看來,圣僧如今雖然看起來瘋瘋癲癲,但又不是一個傻子。
終身大事,怎么說也該讓人家有所定奪才是……
不過眼下,也別無他法,誰讓圣僧對此一點反應也沒有。
眾女對視了一眼,達成了默契,準備先見了老母再言其他。
于是乎,她們各自收起兵刃,散去氣息。
霎時間,場中壓抑的氛圍,頓時一掃而空。
穆小姐翻身上馬,便欲將陳袆也給拽上來,共乘一路。
然而卻被青武旦,伸手攔了下來。
“你這瘋婆子,這點路還騎馬也就算了,圣僧還指不定是誰夫君呢,你那么著急做甚?”
“老母先前曾說過,讓我們帶著圣僧去見祂老人家。”
“依我看,還是讓我和姐姐,帶著圣僧好了……”
穆小姐聞言,自身不愿,當即開口:“你們又帶不動圣僧,讓我的馬捎上一程怎么了?”
“難不成,你們還想牽著圣僧去見老母啊?”
穆小姐話音落下,白正旦便默默放棄了,想要用白綾牽著陳袆的想法。
而就當她們,吵著要由誰來帶著圣僧,去見老母之時……
陳袆反倒自己,似是感受到了什么,竟主動邁步朝著里院走了過去。
眾女見狀,面面相覷,顯然沒有想到,圣僧竟這般主動。
她們見圣僧越走越快,當即連忙跟了上去。
陳袆走入里院,便隱隱聽到了戲曲聲。
此地看似平平無奇,實則內藏玄機。
各處擺設,暗合玄妙,藏陰納陽。
正中間設一張退光黑漆的香幾,幾上放著一個古銅獸爐。
上有六張交椅,兩山頭掛著四季吊屏。
周遭到處掛著各式各樣的臉譜,戲袍。
看得出老母對此,確實極為鐘愛。
此時四女也緊隨其后,跟了上來。
她們不自覺的嚴肅了些許,齊齊望向堂中上首。
只見上首處,正掛著一副美婦圖。
畫中美婦半老不老,拄在桌案,似在閉目小憩。
且見其怎生打扮?
織金官綠纻絲襖,結彩鵝黃錦繡裙。
時樣鬘髻皂紗漫,盤龍發斜簪赤金釵。
云鬢半蒼飛鳳翅,耳環雙墜寶珠排。
脂粉不施猶自美,風流還似少年才。
雖僅是一副畫,卻給人一種仿佛,隨時都會活過來的感覺。
“老母……”
四女齊聲開口,隨即朝著畫便拜了下去。
這一拜,使得那副畫多出了某種莫名的變化。
緊接著,一股仙氣油然而生。
陳袆似有所覺,抬頭朝著那副畫看去。
便見畫中美婦,眉毛輕動,緩緩睜眼。
“圣僧……”
“你終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