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鏘鏘,咚咚鏘~”
異常響亮的戲曲聲,在此刻顯得尤為刺耳!
老母奇特的戲腔,籠罩在驪山上下,令人不自覺深陷其中。
一道紅橋不斷延伸,通向另一邊的陳袆。
陳袆亦步亦趨的走在紅橋上,渾渾噩噩,神智不清。
祂的口中不斷呢喃著……娘……
“乖孩子,到娘這來吧~”
“娘一直在這……”
老母看著陳袆越走越近,臉上的幽怨已然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則是滿臉的慈愛與憐惜……
伴隨著老母的呼喚,陳袆的步伐愈發堅定,并且越走越快!
老母臉上的笑容,愈發明顯。
眼見陳袆來到近前,老母不由得伸出了手,似是想要摸摸祂的頭。
然而就在此時,陳袆卻突然抬起了頭。
“老母,你……該死!”
此言一出,老母面色頓時一變!
然而還未等祂有何反應,一股難以言喻的大恐怖,驟然降臨!
霎時間,梵音禪唱,妖氣陣陣。
一縷仙帶,悄然出現在陳袆周身,盤旋縈繞。
似佛非佛,似妖非妖,似人非人……
四頭八臂,無上真魔,大惡大憎!
大恐怖,大黑暗!
深邃到極點的黑暗,自陳袆周身迅速彌漫。
這股深邃的黑暗,便是陳袆心中的魔性!
由摩利支佛母誕下魔種,后因三千弱水,眾生執念滋生。
直至如今,已成氣候。
或許高小姐說的對,陳袆就是預言中,那尊將給這方濁世,帶來天地大劫的真魔!
縷縷黑氣沖霄而起,同老母周身散發的飄渺仙氣,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一刻,陳袆身上的錦襕袈裟,九環錫杖,似是發生了某種不一樣的變化。
不過這種變化并不明顯,遂而一時還看不出什么。
“啅抧吒吒羅啅抧……”
“盧呵隸~摩訶盧訶隸……”
“阿羅~遮羅~多羅~梭哈……”
一段古怪莫名的魔咒,自天地間油然而生。
魔咒一經禪唱,眾心亂,鬼神驚。
凡聽聞魔咒的蕓蕓眾生,都將善惡顛倒,輪回難逃。
癡心不悔,執迷不悟,身為心縛,心為外轉,造諸惡業,殺盜淫妄迭出不休。
驪山之上,不曾停歇的戲曲聲,在魔咒的影響下,被壓制到了極點,細不可聞。
“死!”
陳袆一言既出,便有神通相隨!
嗔心燃起火焰,化作業火黑蓮。
污濁,漆黑,帶有莫名的魔性。
曾燃燒黃風怪的業火黑蓮,再度重現濁世,試圖焚燒一切罪孽!
老母猝不及防,便被業火黑蓮砸了個正著!
“轟——”
原本看起來尤為體面的老母,竟直接被業火黑蓮,砸進了驪山深處!
業火黑蓮焚燒天地,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此火與七彩琉璃火相比,各有千秋。
不過若是單論對付妖魔,明顯業火黑蓮更勝一籌。
這兩朵神火,一者因七彩琉璃盞而生,專門焚燒眾生執念。
一者卻是因陳袆的嗔心而生,專門焚燒罪孽。
美輪美奐的驪山,頓時便被燒出一道巨大的溝壑,露出了外面的梨園。
污濁漆黑的業火,順著溝壑燃燒梨園。
那些不曾進入畫卷,只是過來看戲的無辜妖魔,盡皆被卷入其中,化作灰燼。
但凡身上有一丁點罪孽的妖魔,都難逃業火黑蓮的焚燒。
哪怕是曾經,踩死過一只螞蟻……
“滾出來!”
陳袆四頭八臂的身軀,愈漲愈大。
不消片刻功夫,便化作了一尊百丈高的大恐怖。
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吵鬧不堪的囈語聲,伴隨著祂周身籠罩的黑幕,若隱若現。
此時此刻,若有膽大的妖魔,駐足于此,細心觀察。
很快便能發現,陳袆這具百丈魔軀的身后,竟有密密麻麻的眾生,匯聚成的人海起起伏伏。
層層疊疊的人海,化作三千弱水,遮天蔽日。
陳袆的吼聲,猶如炸雷,經久不息,回蕩在殘破不堪的驪山仙境。
祂很清楚,驪山老母不可能這么輕易的死去。
果不其然,隨著陳袆話音落下,氤氳仙氣便吹拂而出,重新撫平了溝壑。
老母拄著龍頭拐,重新出現在陳袆眼前。
只不過如今的祂,顯得格外狼狽。
一身錦繡裙襖,被燒了個千瘡百孔。
此時就連那五條頗為玄妙的仙帶,都顯得凌亂不堪。
大片大片的焦黑肌膚,裸露在外,看起來尤為瘆人。
祂的胸口,仍有漆黑的火苗,正在不斷跳動,經久不息。
陳袆見此一幕,咧了咧嘴。
“你……有罪!”
專門焚燒罪孽的業火黑蓮,能對老母造成如此可觀的殺傷,很明顯其定是罪孽深重之輩!
若這老母,真如白正旦先前所言,乃是世間唯一仙,福緣深厚,善報加身,怎會遭業火焚燒。
由此便可看出,這老母也是個表里不一的妖魔!
陳袆愈發確信,心中殺意更甚。
“癡兒……”
一向滿臉慈愛的老母,此時像是褪去了偽裝,露出了慍怒之色。
祂張嘴欲言,似是想要說些什么。
然而此時的陳袆,哪里聽得進去。
祂現如今,只想叫這驪山血流成河,殺無赦!
“龍君!”
陳袆大喝一聲,打斷了老母。
祂頸上龍首,獰笑一聲,便有悶雷乍響!
說法通!
剎那間,雷音滾滾,帶來無邊恐懼。
老母面色一僵,緊接著眼中竟出現了一絲恐懼。
“不!斗……斗……”
在雷音的影響下,老母似是看到了什么難以想象的大恐怖。
先前還有閑心唱戲聽曲的祂,此刻竟磕磕巴巴,口中念叨著什么名諱。
陳袆見此一幕,頗為不解。
按理來說,龍君的雷音,可使聽聞者被喚醒自身最為恐懼的事物。
而能將老母嚇成這般模樣的存在,恐怕來頭不小啊……
陳袆來不及思索太多,此番念頭僅在腦中一閃而過。
唯有其頸上佛首,神情凝重。
趁你病,要你命!
陳袆眼見老母,深陷恐懼不可自拔,于是果斷出手!
四頭轉動,八臂輪轉,這模樣別提有多瘆人了。
但見陳袆,九環錫杖猛地一震!
剎那間,嗔心大動,業火滋生。
九環錫杖之上燃起業火,朝著老母便迎頭砸下。
九環錫杖,破盡萬法,眾生平等。
用業火相配,佛寶化魔兵,兇威赫赫。
若是讓此杖砸上那么一下,恐怕尋常大妖魔,都得含恨重創,乃至身死道消。
最起碼當初的破戒佛與龍君,估計都不敢硬抗這一下。
“啊——”
眼見九環錫杖即將落下,千鈞一發之際,老母竟回過了神。
祂口中發出刺耳的戲腔,抬起龍頭拐招架。
“咚!”
一聲巨響,山崩地裂,驪山毀于一旦,不復仙境之美。
老母被砸落地底,身上大片肌膚燃起業火。
龍頭拐被砸了個對折,看起來尤為凄慘。
“不孝子!”
老母氣急,不再唱戲。
祂信手拈來,錦繡黃花絹便出現在其手中。
下一刻,這錦繡黃花絹,便滴溜溜一轉,朝著陳袆便蓋了過去。
錦繡黃花絹一展,遮天蔽日。
一經出現,便引得驪山畫卷外,群星璀璨,異象叢生。
陳袆見狀,絲毫不敢輕視。
祂雖嗔心大動,但卻并不是沒有神智。
先前便曾見過這寶貝厲害的祂,又怎會無腦的沖上去。
“去!”
陳袆先是擲出了,有了業火黑蓮加持的九環錫杖,想要看看能否借此,強行破開這破手絹。
九環錫杖具備破法之能,按理來說以此應對錦繡黃花絹,應是再合適不過的選擇。
然而奇怪的是,九環錫杖飛出,卻無論如何也無法觸及錦繡黃花絹。
它們彼此之間,似乎隔了一個世界,不在同一片天地。
錦繡黃花絹宛如戲臺上的帷幕,具備十分玄妙莫測的隔絕之能。
正所謂,臺上唱戲,臺下看戲,互不干涉,不可逾越。
陳袆見此,眉頭頓時皺起。
錦繡黃花絹的玄妙,讓祂想起了前世戲劇中,有關‘第四面墻’的說法。
在戲劇中,‘第四面墻’指的便是傳統鏡框舞臺劇,舞臺與看官之間的分界線。
這層帷幕,將看官與臺上的角兒分割開來,使得雙方互不干涉,一方專心唱戲,一方專心看戲。
有了這‘第四面墻’,無論臺上演的是什么戲,縱使山崩地裂,都不會影響看官。
很顯然,這方錦繡黃花絹,所象征著的便是戲里戲外那‘第四面墻’。
“不好辦啊……”
陳袆眼見錦繡黃花絹越來越近,似是要將祂困在一地,心中不免有些急切。
以祂目前所擁有的寶貝,乃至是神通,貌似還沒有能打破‘第四面墻’,這種概念上的東西……
“小友,莫非忘了我們?”
突然!
呂班主的聲音,響徹在陳袆耳畔。
陳袆愣了愣,似是想到了什么,連忙回首望去。
便見身后那一片漆黑之中,茫茫人海起起伏伏。
鼻青臉腫,牙都掉了好幾顆的呂班主,正笑呵呵的看著祂。
于此同時,其他熟悉的身影,也隨之一一浮現。
捂著肚子的黝黑青年,瞎了一只眼的山匪,一瘸一拐的書生……
乃至是那抹,若隱若現的墨綠身影。
他們都在,無時無刻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