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長被問得一愣,隨即有些無語地看了張陽青一眼:“這你還考驗我?有必要么?”
他指了指自己和張陽青身上,又示意了一下那些老力工:“你看我們這身衣服,還有那些老油條的衣服,上面沾的各種不明污漬、磨損痕跡、還有那些洗不掉的血跡印子,深淺不一,層層疊疊,一看就是在這行混了很久,經歷過不少‘活兒’。你再看他那身,”
董事長目光掃過那個年輕力工,繼續道:“他的衣服雖然也臟了,有些地方沾了泥和可疑的暗色,但整體相對‘干凈’,痕跡很新,沒有那種經年累月浸潤出的‘包漿’感。而且他舉止生疏,眼神飄忽,肯定是新來的菜鳥沒錯。”
張陽青點了點頭,這正是他的判斷依據之一。
他繼續補充,聲音壓得更低,仿佛在傳授某種經驗:“這里的新人可能不止他一個,但你看其他幾個新人,要么老老實實站在一邊聽吩咐,要么雖然緊張但至少強作鎮定,這些人的氣場就告訴其他人,他們很戒備。”
頓了下,張陽青看著,開口道:“只有這小子,臉上那種想湊過去又不敢、想學樣又學不像的糾結太明顯了,他迫切想融入那個老力工的圈子,得到認可,但又找不到門路,甚至可能因為笨手笨腳或不懂‘規矩’而被排斥過。”
聽到這里,董事長眼睛一亮,徹底明白了張陽青的打算!
自己剛才只想著從老油條那里套話,卻忽略了新人的可利用之處。
老油條們經驗豐富,警惕性高,圈子封閉,想從他們嘴里掏出核心信息難如登天,反而容易引起懷疑,容易拆穿假扮者的身份。
而這個新人,正處于渴望被接納、缺乏安全感、急需指導和“規矩”的階段。
如果兩個看起來經驗豐富、氣質沉穩的“老力工”主動接近他,表現出些許“前輩”的架勢,很容易就能取得他的初步信任,從他嘴里套出關于倉庫運作、管事喜好、甚至“托運”業務的關鍵信息!
因為新人往往對“前輩”的指點充滿感激,并且知道的“內幕”可能不如老油條深,但基礎的流程和規矩,正是他們目前最迫切需要學習的!
高手!自己剛才怎么就沒想到這一層?
董事長內心對張陽青的臨場應變和洞察力再次嘆服。
“我們需要怎么做?”董事長虛心請教,知道在這種細節操作上,張陽青往往更有辦法。
張陽青略一沉吟,快速說道:“說起來復雜,做起來簡單,等下你盡量裝得高冷點,少說話,表情嚴肅,就像那種不愛搭理人但心里有數的老師傅。主要由我來跟他聊,你適時附和或施加點壓力就行。記住,我們是‘偶然’路過這里,‘順便’提點一下后輩,別太刻意。”
董事長點了點頭,這個他會。
扮演高深莫測、不茍言笑的角色,對他來說幾乎是本能。
兩人對視一眼,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和周身氣息。
張陽青將那股子從容和隱約的“老練”掛在臉上,董事長則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目光變得沉靜而略帶疏離,仿佛見慣了這里的風浪。
他們不再隱藏,邁開步子,以一種與周圍力工相似、但似乎又多了幾分從容不迫的步伐,朝著那個孤單的年輕力工走去。
空地上其他力工似乎對此漠不關心,連那墨鏡管事也只是抬了下眼皮,又繼續低頭擺弄他的賬本。
而那兩名恐怖的守衛,更是如同石雕般紋絲不動,只有那如有實質的殺氣,無聲地宣告著此地的鐵律。
年輕力工似乎察覺到有人靠近,有些緊張地抬起頭,當看到是兩個同樣穿著力工衣服、但氣質明顯不同于其他麻木同行的男人時。
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和更多的忐忑,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雙手有些無措地搓了搓衣角。
倆人靠近,就在董事長暗自猜測,張陽青會用什么方式作為開場白。
是擺出老前輩居高臨下的傲慢姿態,還是換上一種看似隨和、實則蘊含目的性的關懷口吻?
這兩種方式各有優劣,董事長還在權衡哪種更合適。
誰知道,張陽青根本沒按常理出牌。
他徑直走到那寸頭年輕力工面前,甚至沒正眼多瞧對方,只是用下巴隨意點了點對方靠著的那堆木箱,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冷冷開口道:“起來,騰個地。”
這態度,可謂簡單、直接、甚至有些無禮,完全就是一副把對方當成可以隨意呼喝的小弟的模樣。
在正常社交中,這種趾高氣揚的開場白很容易激起對方的反感甚至對抗情緒。
然而,那寸頭力工的反應卻出乎董事長預料。
他非但沒有露出任何不滿或生氣的神色,反而像是接到了某種指令般,立刻從半倚靠的狀態彈了起來,臉上甚至還堆起了幾分帶著討好意味的笑容,忙不迭地點頭:“誒,好嘞好嘞!”
他不僅迅速讓開位置,甚至用袖子在剛剛坐過的地方象征性地擦了擦,仿佛生怕弄臟了這位“大哥”的衣服,然后眼巴巴地看著張陽青,姿態放得極低。
張陽青對此毫不客氣,理所當然地在那“騰”出來的地方坐下,動作自然隨意,仿佛這里原本就是他的地盤。
董事長則順勢靠在旁邊稍干凈些的木箱上,雙手抱胸,微微垂目,繼續保持著他那副高深莫測、生人勿近的“高手”風范,但內心卻已經飛速轉動起來。
“原來如此!”
董事長瞬間明悟。面對同輩或者地位相當的人,或許需要客氣、試探、講究技巧。
但面對一個明顯是后輩、急于融入、渴望得到認可和指導的新人,過于客氣反而顯得虛偽或者底氣不足,容易讓對方起疑。
越是表現得隨意、不客氣、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的使喚意,新人反而越容易將你視為“有資歷”、“有地位”、“有本事”的老前輩。
因為在他有限的認知里,只有真正的“老資格”才會對新人如此“不客氣”,這是一種隱性的地位宣示,也符合底層力工群體中可能存在的某種粗糲直白的相處模式。
不出所料,那寸頭力工不僅沒覺得被冒犯,反而表現得更加殷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