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起身離開餐館。
夜色已深，小巷里寂靜無人，只有幾盞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
陳默掏出一根煙點燃，狠狠吸了一口。
這是他首次體會到獨當一面的感覺，只有處于這個位置，才能明白身為一把手的葉清瀾有多不容易。
同時陳默心底里也更加佩服葉清瀾，一個看似弱不禁風的漂亮女人，竟然就能將在懷遠縣盤踞多年的周宏光等人搞掉，足以證明葉清瀾的政治水平有多高。
但另一方面，兩人之間的巨大差距，也讓陳默覺得越來越自卑，把對于葉清瀾的那份喜歡深深的埋藏在了心底，。
他知道，只有當自己足夠強大的時候，才能有平視葉清瀾的機會，而現在，還遠遠不是時候....
第二天清晨，陳默站在管委會大樓前，看著吳啟陽駕駛著一輛黑色的寶馬7系緩緩駛來。
車窗降下，露出吳啟陽那張總是掛著溫和笑容的臉。
“陳主任，上車吧，今天不帶別人，就咱倆一起去會會裴總。”
吳啟陽的聲音如同他抽的香煙一般，帶著股綿軟的甜膩。
陳默拉開車門，刻意坐在了后排。
車內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味，后視鏡上掛著一串佛珠，隨著車輛行駛輕輕晃動。
“陳主任昨晚睡得可好？”
吳啟陽透過后視鏡觀察著陳默的臉色。
“還行，就是開發區的工作千頭萬緒，總想著怎么盡快打開局面。”
陳默假裝揉著太陽穴，表現出些許疲憊。
吳啟陽輕笑一聲：
“年輕人有干勁是好事，不過也要注意勞逸結合，今天去煤礦看看，你也放松放松。”
車子駛出城區，道路逐漸變得崎嶇不平。
陳默望向窗外，路邊的樹木葉片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黑色粉塵，像是被撒了一層煤灰。
“吳書記經常來煤礦視察嗎？”
陳默狀似隨意地問道。
“偶爾吧。”
吳啟陽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裴百川這人雖然粗魯了些，但對縣里的經濟貢獻不小，每年納稅就占經開區財政收入的四成。”
陳默心中冷笑，這分明是在為裴百川說好話，他故作驚訝：
“這么多？那確實是個納稅大戶。”
“可不是嘛。”
吳啟陽見陳默態度松動，語氣更加熱絡，“所以有時候，我們對待這樣的企業，還是要以扶持為主，監管為輔。”
陳默點點頭沒有接話，目光卻被遠處出現的景象吸引——一片灰黑色的礦區突兀地矗立在青山綠水間，像一塊丑陋的傷疤。
隨著車輛接近，煤礦的全貌逐漸清晰。
高聳的井架、堆積如山的煤堆、來來往往的卡車，還有那些佝僂著身子進出的礦工，在朝陽下構成了一幅詭異的工業畫卷。
“到了。”
吳啟陽將車停在一棟三層辦公樓前，“裴總應該已經在等了。”
果然，兩人剛下車，裴百川就帶著幾個手下大步走來。
今天的他換了一身名牌西裝，但那粗金鏈子依然醒目地掛在脖子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吳書記！陳主任！歡迎歡迎！”
裴百川熱情地伸出雙手，與兩人一一握手，陳默注意到他手掌粗糙有力，握力刻意加重，像是在示威。
“裴總今天氣色不錯啊。”
吳啟陽笑著拍了拍裴百川的肩膀，顯得十分熟稔。
“托您的福！”
裴百川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吳書記和陳主任能賞光，我這兒蓬蓽生輝啊！”
陳默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裴總客氣了，我是來學習的。”
“走走走，我先帶兩位領導參觀一下。”
裴百川做了個請的手勢，領著一行人向礦區走去。
剛進入礦區，陳默就皺起了眉頭。
地面上隨處可見的煤灰隨著腳步揚起，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硫磺味。
不遠處，幾個礦工推著滿載煤炭的小車經過，他們臉上沾滿煤灰，只有眼睛和牙齒還看得出原本的顏色。
“這是我們的一號礦井，開采深度六百米，年產優質煤五十萬噸。”
裴百川自豪地介紹道，仿佛沒看到那些疲憊不堪的礦工。
陳默注意到礦井入口處的安全標識已經褪色，滅火器箱空空如也。
“裴總，礦工下井前都經過安全培訓嗎？應急設備似乎不太齊全。”
裴百川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哈哈大笑：
“陳主任真是火眼金睛！這批滅火器剛送去檢修，新的明天就到。至于培訓嘛，都是老工人了，閉著眼都能下井！”
吳啟陽適時插話：
“裴總在這方面一向重視，去年還被評為縣級安全生產先進單位呢。”
陳默不動聲色地點點頭，繼續跟著參觀。
當他們經過一處排水溝時，他敏銳地發現溝中流淌的水呈現不正常的鐵銹色，還泛著油花。
“這排水系統通向哪里？”
陳默停下腳步問道。
“啊，這個...”
裴百川的助手結巴了一下，“通向廠區外的沉淀池，經過處理后再排放。”
陳默蹲下身，用手指蘸了點水，在指尖搓了搓，黏膩的觸感讓他心頭一緊。
“這水質看起來不太對勁，環保局最近來檢測過嗎？”
裴百川的臉色變了變，隨即又堆滿笑容：
“上個月剛檢測過，全部達標！陳主任要是不信，回頭我讓人把報告送到您辦公室。”
吳啟陽看了看表：
“時間不早了，裴總不是還準備了午餐嗎？這些技術問題以后慢慢聊。”
“對對對，瞧我這記性！”
裴百川如蒙大赦，趕緊引著眾人離開，“我在礦上的酒店準備了便飯，咱們邊吃邊聊！”
陳默最后看了一眼那污濁的排水溝，默默記在心里。
他注意到不遠處有個年輕礦工欲言又止地看著他們，但當陳默目光投過去時，那人立刻低頭走開了。
所謂的“酒店”位于礦區深處，是一棟裝修奢華的六層建筑，與周圍簡陋的工棚形成鮮明對比。
門口停著幾輛豪車，穿著制服的保安筆直站立，看起來更像是高檔會所而非煤礦配套設施。
“這是我們為來訪領導和客戶準備的招待所。”
裴百川得意地介紹，“雖然簡陋了些，但在同行業里算是數一數二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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