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靠近歸墟,周遭的景象就越是荒誕。
天空不再是完整的,像一塊被砸碎的玻璃,布滿了犬牙交錯的裂縫。有的裂縫里,倒灌著漆黑的虛空能量;有的裂縫,則映照出光怪陸離、完全不符合物理法則的扭曲光影。
大地也早已失去了生機。地面是灰黑色的,像是被燃盡的余燼。沒有草木,沒有生靈,只有一些奇形怪狀的、被法則扭曲了形態的巖石,和從地縫里冒出來的、帶著腐朽氣息的灰色霧氣。
“這地方的靈氣,比我家茅廁還沖。”蘇白捏著鼻子,一臉嫌棄。
這里的靈氣已經不能稱之為靈氣了,它們混亂、暴戾、充滿了各種負面情緒,像是一鍋熬了億萬年的、已經徹底變質發餿的隔夜湯。普通修士吸上一口,恐怕當場就會走火入魔,爆體而亡。
冥月在他身邊布下了一個小型的魔氣護罩,將那些污濁的能量隔絕在外。她看著這片荒涼死寂的天地,眼神也變得凝重起來。
“這里的法則,是‘死’的。”她沉聲說。
“不,不是死了,是瘋了。”蘇白糾正道。
他的天道視野在這里受到了極大的干擾,像是信號極差的老舊電視,滿是雪花點。但他依舊能模糊地感知到,這里的法則沒有消失,而是以一種極其混亂、毫無邏輯的方式糾纏在一起。
重力會突然變大十倍,又在下一秒消失無蹤。空間會毫無征兆地折疊,讓你前進一步,卻可能出現在原地,甚至倒退回百米之外。時間在這里也失去了意義,他們飛了半天,回頭看去,出發點的景象依舊近在咫尺。
“歡迎來到世界online的‘系統回收站’兼‘亂碼測試區’。”蘇白苦中作樂地吐槽,“所有被淘汰的、寫廢了的、互相沖突的法則代碼,都被扔到這里來了。”
一路上,他們遇到了不少“本地特產”。
比如,一群由純粹的“怨念”法則凝聚而成的、沒有實體的幽魂。它們無法被物理攻擊傷害,卻能直接侵蝕人的神魂。冥月用最精純的魔氣,才將它們勉強驅散。
再比如,一條由“空間斷裂”法則形成的“河流”。河里流淌的不是水,而是破碎的空間碎片,一旦掉進去,瞬間就會被切割成無數塊。
蘇白和冥月小心翼翼地繞著這些致命的“景觀”前行,速度慢得像蝸牛。
“地圖上說,再往前三百里,就是歸墟的入口‘絕望之門’。”冥月對照著胡青丘給的獸皮卷,指著前方一片更加濃郁的灰霧說道。
“三百里?”蘇-白看了一眼那近在眼前、卻又仿佛遠在天邊的灰霧,嘆了口氣,“按現在這鬼速度,我們走到明年也到不了。”
這里的空間太詭異了,距離已經失去了意義。
“玄月那個女人,到底在搞什么鬼?約會也不帶挑這么個陰間地方的。”他忍不住抱怨。
一想到玄月可能就身處在這么個鬼地方,甚至可能遭遇著比他們更可怕的危險,蘇白的心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一陣陣地發緊。
他強壓下心中的煩躁,開始嘗試用自己那虛弱的天道之力,去梳理周圍混亂的法則。
這個過程很吃力,就像是在一團亂麻中,尋找那根唯一的線頭。
他將“法則塑形”的能力催動到極致,并非要強行改變這里的法則,那只會遭到更強烈的反噬。他要做的,是在這片混亂中,找到一條相對“正常”和“穩定”的路徑。
“左邊三丈,那里的重力法則是偽隨機,但周期是七個呼吸。我們趁它最弱的時候過去。”
“前面那片空間褶皺,核心節點在它右上角那塊像人頭的石頭上,用你的魔氣震碎它,褶皺會消失一炷香的時間。”
“小心腳下!那里的時間流速是外界的五十倍,踩進去,你瞬間就老成一具骷骨了!”
蘇白就像一個最頂級的領航員,不斷地發出指令。而冥月,則成了最完美的執行者。她對蘇白的判斷,有著近乎盲目的信任。蘇白讓她往東,她絕不往西。讓她出刀,她絕不揮劍。
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一個負責用腦,一個負責動手。前進的速度,果然快了不少。
就在他們即將穿越那片濃郁的灰霧,抵達所謂的“絕望之門”時。
蘇白突然停下了腳步,臉色變得有些古怪。
“怎么了?”冥月警惕地環顧四周。
“前面……好像有人。”蘇白皺著眉,他的天道視野,捕捉到了一絲不屬于這片死寂之地的“生機”。雖然那生機很微弱,充滿了絕望和麻木,但終究是活物。
“這里怎么會有人?”冥月也感到了不可思議。
“去看看就知道了。”蘇白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兩人收斂氣息,悄悄地穿過灰霧。
霧氣散盡,眼前的景象,讓他們同時愣住了。
在兩座巨大的、如同獸骨般的山脈之間,竟然坐落著一個……小鎮?
說它是小鎮,都有些抬舉了。那是由各種破爛、廢棄的法寶殘骸、巨獸的骨骼、以及不知名的金屬拼接而成的一個巨大“聚落”。歪歪斜斜的“建筑”層層疊疊,像一個巨大的、結構混亂的垃圾山。
一些衣衫襤褸、神情麻木的“人”,正在這個聚落里緩緩地移動著。
他們形態各異,有人形,有半獸形,甚至還有一些蘇白從未見過的、像是從噩夢里爬出來的詭異生靈。他們身上,無一例外地都帶著一股濃重的、屬于歸墟的腐朽和絕望氣息。
這個聚落的中央,豎著一根巨大的圖騰柱,圖騰柱是由一頭不知名巨獸的脊椎骨做成的。而在圖騰柱的頂端,竟然燃燒著一團微弱的、橙黃色的火焰。
那火焰,是這個灰暗世界里,唯一的暖色。它散發出的力量,似乎能勉強抵御周圍混亂法則的侵蝕,為這個聚落提供了一片相對安全的“凈土”。
“他們……是歸墟里的‘原住民’?”冥月低聲問道,語氣中充滿了震撼。
“看樣子是了。”蘇白瞇起了眼,“能在這鬼地方活下來,還建成了一個聚落,不簡單啊。”
就在他們觀察這個聚落的時候,聚落里的人,似乎也發現了他們。
“唰唰唰——”
數十道不善的目光,瞬間鎖定了他們。那些原本麻木的眼神,在看到蘇白和冥月這兩個“外來者”時,立刻變得警惕、貪婪,還有一絲隱藏極深的……饑渴。
對他們來說,任何外來的、氣息相對“干凈”的生靈,都意味著新鮮的血肉、可以掠奪的資源,以及……打破這無盡絕望的“娛樂”。
一個身材高大、半邊臉已經腐爛、露出森森白骨的魔族壯漢,提著一柄銹跡斑斑的巨斧,緩緩地走了出來。他上下打量著蘇白和冥月,就像屠夫在打量兩只待宰的羔羊。
“新鮮的貨色。”他咧開嘴,露出焦黃的牙齒,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一個看起來細皮嫩肉的人族小子,還有一個……嗯?氣息純正的女魔頭。”
“小子,把你身上的法寶和那女人交出來,大爺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
他話音剛落,周圍那些“居民”們,便發出了一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壓抑的哄笑聲。
他們緩緩地圍了上來,形成了一個包圍圈,堵死了蘇白和冥月所有的退路。
冥月的眼神瞬間冷了下去,手中的魔刀發出一聲輕鳴,凜冽的殺氣破體而出。
蘇白卻按住了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往前走了一步,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只是平靜地看著那個領頭的爛臉魔族。
“我來這里,是找人的。”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我不想惹麻煩。”
“找人?哈哈哈!”爛臉魔族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小子,你是不是搞錯了什么?這里是歸墟!是世界的垃圾場!所有被扔進來的人,都只有兩個下場,要么變成我們這樣,要么……變成我們的食物!”
“這里,沒有麻煩不麻煩,只有吃人,和被吃!”
他猛地舉起巨斧,指向蘇白:“我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跪下,或者死!”
蘇白看著他,忽然笑了。
“巧了。”他說,“我也想跟你們打聽一個人,或許你們認識。”
“他以前是個仙門的掌教,后來被我扔到這里來了。”
“還有一個,是個魔尊。”
蘇-白的聲音很平靜,但這兩句話,卻像兩道驚雷,在所有“居民”的耳中炸響。
爛臉魔族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著蘇白,眼神里的貪婪和戲謔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驚恐和難以置信。
“仙門掌教……魔尊……”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回憶什么恐怖的事情,身體不受控制地開始顫抖。
突然,聚落的最深處,那根圖騰柱下方的陰影里,傳來一個蒼老而疲憊的聲音。
“讓他進來。”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爛臉魔族聽到這個聲音,像是老鼠見了貓,渾身一哆嗦,連忙收起巨斧,恭敬地低下頭。
所有圍著蘇白他們的“居民”,也都紛紛后退,讓開了一條通路。
蘇白瞇起了眼,看向那片陰影。
他知道,這個詭異聚落里,真正能做主的人,要現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