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順,關東軍司令部
暴風雪仍在窗外嘶吼,但作戰室內的死寂比窗外的嚴寒更令人窒息。立花小一郎中將如同一尊石像,僵立在鋪滿作戰地圖的桌前,只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面前,攤開著幾張剛剛由通訊參謀幾乎是爬著送進來的、還帶著室外寒氣的航拍照片。
那是航空偵察隊在三小時前,冒著機毀人亡的風險,在風暴短暫減弱的縫隙中,強行突入啞口峽谷上空拍攝的。
照片質量很差,布滿靜電雪花般的噪點,畫面也因為氣流的劇烈顛簸而扭曲模糊。
但足夠了。
足夠了讓立花,讓作戰室內所有屏息凝神的軍官,看清那地獄般的景象——
原本蜿蜒的啞口峽谷,此刻像一條被填平的巨大墳塋。視線所及,只有一片令人絕望的、死氣沉沉的皚皚白色。積雪幾乎抹平了所有溝壑和地形的起伏,只能憑借記憶和地圖,勉強辨認出峽谷大致的輪廓。
在幾張稍清晰的照片上,可以隱約看到幾個凸起的、被積雪埋了半截的黑色長條狀陰影——那是曾經昂首挺立的炮管,此刻如同墓碑般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沒有帳篷,沒有篝火的痕跡,沒有移動的黑點(人影),沒有車輛……沒有任何,任何生命活動的跡象。
兩千四百名帝國精銳,連同他們的武器、裝備、騾馬,仿佛被這張白色的巨口徹底吞噬,從這個世界上無聲無息地抹去了。
“砰!”
立花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跳起,茶水潑灑出來,洇濕了照片的一角。他沒有咆哮,沒有怒吼,那壓抑到極致的憤怒和一種更深沉的、名為恐懼的寒意,讓他喉嚨發緊,發不出像樣的聲音。
“森田……聯隊……”他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帶著血沫般的腥氣。
完了。
不用再抱有任何僥幸了。
在如此極寒和持續暴風雪下,失去遮蔽、補給斷絕超過二十四小時,沒有任何成建制生存的可能。
“查清楚沒有!”
立花猛地轉向情報參謀,眼中布滿血絲,“到底是什么人干的?!
是白俄殘部?
是當地反抗武裝?
還是北面滲透過來的赤俄分子?!”
情報參謀臉色慘白,冷汗直流:“報告中將閣下!目前尚無確切情報。
襲擊者極其狡猾,所有線索都在暴風雪中中斷了。
但根據其作戰風格和裝備判斷,不像是零散的土匪,更像是一支訓練有素、且有明確戰略意圖的武裝力量。
他們熟悉地形,利用天氣,時機把握精準。”
“八嘎!”立花怒斥,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力感。
敵人像幽靈一樣,制造了如此慘重的損失,卻連身份都無法確認。
“司令官閣下,”
作戰參謀上前一步,語氣沉重,“當務之急,是北滿的局勢。哈爾濱、齊齊哈爾等地相繼失聯,整個北滿已陷入無政府狀態。若不能迅速恢復秩序,帝國在北滿的經營將毀于一旦!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我們在俄國境內尚有七萬干涉軍,他們的后勤補給線嚴重依賴滿洲的穩定。
若北滿長期失控,這七萬大軍的處境將極其危險!”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七萬大軍,那是帝國在遠東的重要力量,若是后勤被切斷,后果不堪設想。
立花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北滿的亂局,必須盡快平息。”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近乎咬牙切齒的決絕,“如今北滿糜爛至此,通往俄國的鐵路線多處被毀,后勤壓力驟增!這已經嚴重威脅到了帝國在整個遠東的戰略布局!”
他猛地轉身,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我們不能被北滿這個泥潭徹底拖住手腳。必須做出取舍!”
“命令!”
立花的聲音恢復了司令官的冷硬,“第一,收縮北滿防線。暫時放棄無法控制的偏遠地區,固守長春、吉林等幾個核心戰略要點,確保南滿與俄國方向主要交通線的安全。”
“第二,嚴令在俄干涉軍各部,提高警惕,必要時可依據實際情況收縮戰線,優先保障自身安全與后勤通道。”
“第三,向東京發報,”
立花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報告森田聯隊玉碎及北滿現狀,請求增派至少一個師團的兵力,并授權必要時采取一切手段,恢復北滿秩序,確保干涉軍后勤通道安全!”
他必須搶在局勢徹底失控前,搶在其他勢力介入前,奪回主動權。
否則,關東軍乃至整個帝國在滿洲的根基,都將被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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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日本駐華公使館
小幡酉吉公使煩躁地扯開和服領口,手中的電報紙幾乎要被捏碎。
旅順轉來的急電、東京外務省的訓令、軍部的質詢,如同無數條鞭子抽打在他的神經上。
森田聯隊全軍覆沒的噩耗,北滿局勢的徹底崩壞,尤其是對俄國境內七萬干涉軍后勤的潛在威脅,讓東京的老爺們徹底坐不住了。
壓力如同沉重的鉛塊,層層壓在他的肩上。
“無能!關東軍無能!”
他低聲咒罵,但更多的是一種焦灼。
他知道,必須立刻扭轉局面,至少要在外交上展現出最強硬的姿態,為軍方可能的后續行動創造空間,也必須逼迫支那政府給出交代。
“備車!”
小幡對秘書厲聲喝道,“立刻聯系總統府和國務院,我要求緊急覲見徐世昌大總統和靳云鵬總理!”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帝國特使的蠻橫。
中南海,居仁堂
氣氛比室外的寒冬更加凝重。
小幡酉吉甚至省略了大部分外交禮節,剛被引入暖閣,便對著并排而坐的徐世昌和靳云鵬,用一種近乎最后通牒的語氣開了口:
“大總統閣下!總理閣下!”
他的中文因激動而顯得有些生硬,“北滿之事態已演變成對帝國最嚴重的挑釁與侵害!森田聯隊兩千四百名帝國勇士玉碎,北滿秩序蕩然無存,帝國僑民財產損失無法估量!這絕非簡單的匪患!”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徐世昌平靜的臉和靳云鵬緊鎖的眉頭:
“種種跡象表明,這是一場有預謀、有組織的軍事行動!
其背后,是否有某些勢力在暗中支持,甚至操縱,帝國政府對此抱有最嚴重的關切!”
他上前一步,身體微微前傾,施加著無形的壓力:
“帝國在俄國境內尚有七萬大軍,其后勤命脈系于滿洲!
北滿之混亂,已嚴重威脅到這七萬帝國軍人的安危!
此乃關乎帝國核心利益之大事!”
“我謹代表帝國政府,向貴國提出最嚴正之要求!”
小幡的聲音拔高,帶著赤裸裸的威脅,“貴國政府必須立即采取有效措施:
第一,立刻出兵,武力清剿北滿一切叛亂武裝!
第二,全面恢復滿洲里至俄國的鐵路交通,確保帝國干涉軍后勤無憂!
第三,徹查事件真相,嚴懲幕后元兇,并向帝國做出全面賠償!”
他頓了頓,眼神冰冷:
“若貴國政府繼續采取拖延、敷衍之態度,坐視帝國利益遭受如此巨大損失而無動于衷,帝國政府將不得不重新評估對華政策,并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以維護自身利益之權利!
屆時,一切嚴重后果,均由貴國承擔!”
暖閣內只有小幡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徐世昌依舊捻動著佛珠,眼簾低垂,看不出喜怒。
靳云鵬則面色凝重,與徐世昌交換了一個復雜的眼神。
小幡知道,他把能打的牌,包括最后的軍事威脅,都擺在了桌面上。
他現在就要看看,這兩位中國北方的最高統治者,究竟會如何應對這前所未有的壓力。
徐世昌緩緩抬起眼簾,手中捻動的佛珠未曾停歇,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公使閣下所言,事關重大,世昌與靳總理已然知悉。我政府一貫重視中日邦交,對北滿現狀亦深表關切。然則……”
他話鋒微轉,語氣帶著無奈:“關外情勢,非中樞一紙命令可速決。需得統籌全局,謹慎行事,以免舉措失當,激生更多變故。”
靳云鵬適時接口,語氣更為直接:“公使閣下,不是政府不想管,是鞭長莫及!
張雨亭的兵,孟恩遠的兵,現在連自家地盤都顧不過來!
強行下令,只怕陽奉陰違,徒損中央威信。
出兵?
糧餉何來?
械彈何來?
若輕啟戰端,勝負難料,屆時局勢恐更加不可收拾。”
小幡酉吉面色鐵青,他知道這依舊是推諉。
他強壓怒火,硬邦邦地甩下一句:
“看來貴國政府尚未認清現實的殘酷性!“
他猛地抽出懷中電報拍在桌上,紙張與紅木相擊發出刺耳聲響。
“這不是交涉,是最后通牒!帝國七萬將士在俄國前線浴血奮戰,他們的補給線正在被切斷!每拖延一個小時,都是在消耗帝國軍人的鮮血!“
“7日內仍看不到貴國的維護大日本帝國在北滿的利益,關東軍將自行采取一切必要手段。
屆時炮火無眼,波及何處,就非我等所能預料了。”
他直起身整了整領帶,恢復外交官的儀態,卻拋下更危險的暗示:
“順便提醒二位,帝國海軍遣支艦隊正在渤海進行例行演習。相信他們很樂意為陸軍同僚提供必要的火力支援。“
說完這些,他不再多看臉色發白的靳云鵬一眼,他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靳云鵬看向徐世昌,眉頭緊鎖:“大總統,日本人這次是真急了。森田聯隊被全殲,北滿失控,還牽扯到他們在俄國的七萬大軍,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徐世昌微微頷首,目光深邃:
“壓力之下,總要有人出來收拾殘局。張雨亭心思難測,孟恩遠不堪大用,這北滿的爛攤子,或許,”
他沉吟片刻,緩緩道,“讓山西那邊出兵試試。”
靳云鵬眼中精光一閃:“閻百川?他這些年悶聲發展,聽說手底下頗有幾個能打的旅,裝備也整齊。若是他肯出面……”
徐世昌捻動佛珠的手指停下:
“蒙古近在肘腋,若山西以協助戡亂,從蒙古出兵,以保境安民之名,令其擇機介入北滿,或可收奇效。
既能應對日本人之壓力,亦可借力打力,制衡關外。”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深沉:
“只是,此事需把握分寸。
既要讓閻百川覺得有利可圖,又不能讓其坐大難制。
具體如何運作,翼青,你與子欣(陸徵祥)仔細斟酌,尋機試探山西口風。”
“明白。”靳云鵬鄭重點頭,“我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