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太原督軍府
閻長官放下手中厚厚一疊電報,慢悠悠地端起蓋碗茶,吹開浮沫呷了一口。
窗外雖是天寒地凍,花廳里卻暖意融融。
“督軍,”秘書長賈景德指著電報,“北京連發三封急電,日本領事今日已來訪三次......”
“急什么。”閻長官擺擺手,眼角皺紋里藏著笑意,“讓他們先急。”
他踱到墻掛的巨幅地圖前,指尖輕輕點在北滿的位置:
“徐菊人(徐世昌)和靳翼青(靳云鵬)這是被日本人逼到墻角了,孟恩遠自身難保。現在整個北滿,就剩下咱們山西軍還沒動。”
賈景德低聲道:“日本人的最后通牒......”
“最后通牒?”
閻長官輕笑一聲,“關東軍現在哪還有力氣動武?
立花小一郎的兩個精銳大隊折在啞口峽谷,北滿的據點被掃了個干凈。
他要真有余力,早就動手了,還用得著讓小幡在北京跳腳?”
他坐回太師椅,悠然道:
“硯哥兒這盤棋下得妙啊。
既打了關東軍的威風,又清了北滿的場子,現在連北京都要來求咱們出手。”
“那咱們......”
“等。”
閻長官閉目養神,“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等徐菊人的親筆信,等日本人開價,等張雨亭急得跳腳。
到時候,就不是他們讓咱們出兵,是咱們幫他們收拾爛攤子。”
他忽然睜開眼,眼中精光一閃:
“通知參謀部,可以開始制定北上計劃了。記住,要慢,要穩,要讓他們都知道——”
“這北滿的亂局,除了咱山西,沒人收拾得了。”
秘書長會意一笑:“明白。我這就去安排,就說各部正在換防,需要時間準備。”
閻長官滿意地點點頭,又補充道:
“給硯哥兒去個電報,就八個字:'穩扎穩打,不必著急'。”
他重新端起茶碗,望著窗外飄落的雪花,喃喃自語:
“讓那些著急的人,再急一會兒。”
“那北京那邊……”
“回電:”
閻長官踱到書案前,親自提筆蘸墨,“就說山西子弟兵已整裝待發,然糧餉未備,冬裝不足,懇請中央速撥開拔費二百萬元,棉衣三萬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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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中南海居仁堂
暖閣里炭火燒得噼啪作響,卻暖不了徐世昌眉宇間的寒意。
他捏著山西發來的電報,指尖在開拔費二百萬元,棉衣三萬套一行字上來回摩挲,忽然輕笑出聲。
“這個閻百川,”他將電報紙遞給靳云鵬,“你瞧瞧,開口就是二百萬。他當真以為國庫是聚寶盆?”
靳云鵬接過電報掃了一眼,嘴角扯出苦笑:
“大總統明鑒,財政部現在連官員俸祿都發不出來,哪來的二百萬?
不過,”
他話鋒一轉,“但北滿這個燙手山芋,日本人天天在總理衙門拍桌子,張雨亭在關外陽奉陰違。
與其留在手里惹禍,不如...”
徐世昌緩緩起身,踱到窗前望著結冰的太液池:“翼青的意思是,給他個名分?”
“正是。”
靳云鵬湊近低語,“可設北滿剿匪總辦一職,節制吉黑兩省軍務。
名義上歸東三省巡閱使節制,實則獨斷專行。
北滿歷經戰亂,民生凋敝,匪患未清。
日本人絕不會善罷甘休,今后治理必是吃力不討好。
既然閻百川想要,不如就給他。
既能解眼下燃眉之急,又能...”
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
“山西這些年修路建廠,看似紅火,實則攤子鋪得太大。
若再吞下北滿這個爛攤子,光是剿匪安民、恢復生產就夠他忙活三五年的。
到時候,怕是也要被拖得筋疲力盡。”
徐世昌轉身,眼中閃過精光:
“讓他去和日本人周旋,讓他去收拾這個爛攤子。
咱們既省了錢,又有人替我們擋住關東軍的鋒芒,還能消耗山西的元氣?”
“大總統圣明。”
靳云鵬躬身,“況且名義上北滿仍屬中央管轄,日后若有機會...”
徐世昌抬手止住他的話,走回案前提起朱筆:
“準奏。
一、特設北滿剿匪總辦,授閻長官全權處理吉黑兩省剿匪事宜;
二、開拔費先撥八十萬,棉衣兩萬套,子彈五十萬發;
三、準其權宜處置,非常時期可先斬后奏。”
他筆下頓了頓,又道:“告訴閻百川,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北滿事務,朝廷絕不掣肘。”
靳云鵬會意一笑:“明白。既要讓他接這個燙手山芋,就得給足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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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電報發到太原時,閻長官正在吃刀削面。
閻長官看著北京發來的委任狀,對趙戴文笑道:“這個北滿剿匪總辦,倒是比想象中來得快。”
趙戴文指著電文:“雖只給了八十萬開拔費,但這權宜處置、先斬后奏八個字,分量不輕啊。”
閻長官輕輕摩挲著委任狀上的朱印:
“徐菊人這是要借刀殺人。可惜啊,”
他站起身走向地圖,“這把刀,早就握在咱們手里了。”
他嘴角泛起一絲笑意,“告訴硯哥兒,可以開始收網了,讓他想什么玩就想什么玩。”
趙戴文會意一笑:“督軍這是要徹底放權了?”
“放權?”
閻長官呷了口茶,目光深邃,“這孩子走一步看十步的本事,你我還見得少嗎?告訴他,不必事事請示,見機行事便是。”
他放下茶盞,語氣轉為意味深長:
“北滿這場雪,就讓他盡情地攪吧。咱們在山西,靜觀其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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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日本駐華公使館
小幡酉吉接到中國外交部照會時,正在擦拭他的武士刀。
當聽到北滿剿匪總辦、閻長官、全權處置這幾個詞時,擦拭的動作驟然停頓。
“八嘎!”他猛地將刀擲在榻上,“徐世昌這是要把北滿送給山西!”
秘書低聲道:“公使閣下,關東軍剛在啞口峽谷遭受重創,北滿現有兵力已無力控制局面。讓山西人出面收拾殘局,或許...”
“或許什么?”小幡冷笑,“讓閻長官的人進入北滿,無異于引狼入室!”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
森田聯隊的全軍覆沒還歷歷在目,北滿現有的帝國兵力確實捉襟見肘。
他沉思片刻,沉聲道:
“安排一下,我要見山西駐京代表。”
三日后的外交部側廳。
山西駐京代表徐鴻昌從容步入會場,向在座的外交部官員微微頷首,隨后對坐在對面的小幡酉吉拱手:
“公使閣下。”
小幡冷冷打量眼前這個山西代表:“徐代表,貴國政府將北滿交給山西,帝國對此深感憂慮。”
徐鴻昌不卑不亢:“公使閣下多慮了。閻長官出任剿匪總辦,正是為了盡快恢復北滿秩序,保障各國僑民安全。”
“秩序?”小幡譏諷道,“據我所知,山西的部隊至今仍在長城以內。”
“剿匪貴在神速。”徐鴻昌微笑,“只要條件具備,我軍隨時可以開拔。”
小幡眼神銳利:“什么條件?”
“首先,”徐鴻昌取出一份文書,“北滿現有各部,包括貴國駐軍,須接受總辦統一調度。”
“不可能!”小幡斷然拒絕。
“其次,”徐鴻昌繼續道,“為確保剿匪順利,北滿各交通要道須由總辦統一管轄。”
小幡臉色愈發陰沉。
“最后,”徐鴻昌放下文書,“剿匪期間,所有武裝人員須在總辦衙門登記備案。”
會場陷入死寂。
外交部官員低頭品茶,裝作沒有聽見。
小幡死死盯著徐鴻昌,突然冷笑:“徐代表,這些條件,是閻總辦的意思?”
徐鴻昌神色不變:“北滿剿匪,自然是閻總辦全權負責。”
他起身整理衣襟:“若公使閣下沒有其他意見,徐某就先告退了。總辦衙門三日后將在山西掛牌,屆時歡迎公使閣下蒞臨指導。”
小幡看著徐鴻昌離去的背影,拳頭緊握。
他轉向外交部官員:“這就是貴國所謂的剿匪?”
官員放下茶盞,無奈一笑:“公使閣下,非常時期,行非常之法。還望貴國多多體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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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駐華公使館
小幡酉吉面色陰沉地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開著方才與徐鴻昌會談的記錄。
他提起筆,又放下,最終對侍立一旁的秘書沉聲道:
“立即向東京發電。”
他站起身,在鋪著波斯地毯的房間里踱步,字斟句酌地口述:
“北滿局勢急轉。
中國政府今日正式任命閻長官為北滿剿匪總辦,授其全權處置吉黑兩省軍政事務。
山西代表徐鴻昌在剛才的會談中提出三項要求:”
他停頓片刻,深吸一口氣:
“第一,要求北滿所有武裝力量,包括我關東軍駐防部隊,接受該總辦衙門統一指揮。
第二,要求控制北滿全境交通要道及鐵路樞紐。
第三,要求所有在北滿的軍事人員向其登記備案。”
小幡走到窗前,望著東交民巷盡頭那座飛檐斗拱的山西會館,聲音愈發凝重:
“山西此舉,意在奪取北滿實際控制權。鑒于關東軍近期在北滿遭受重大損失,當前兵力恐難與山西正面抗衡。
建議:”
他轉身面對秘書,一字一頓:
“一、立即請示外務省和軍部,應如何回應山西這三項要求。
二、在得到東京指示前,暫緩與山西發生直接沖突。
三、加強南滿防務,確保旅大及南滿鐵路安全。
四、建議通過適當渠道,嘗試與山西建立直接對話機制。”
他最后補充道:“山西閻長官,其志不在小。北滿局勢已生變數,請東京速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