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初的幾個國內的大城市,天然就適合拍各種民國戲。
因為過去的建筑保存的相對完好,一些歷史細節甚至能通過還健在的老人去直接考證。
王勁松此時坐在一個小板凳上,手里還拿著一個筆記本,刷刷地記錄著。
他的對面,藤椅里坐著一位清癯的老人,頭發銀白,梳得一絲不茍,穿著一件潔凈的深灰色中山裝。老人面色紅潤,眼神清亮,講到興頭上時,還忍不住打手勢,眉飛色舞。
“……那時候的緊張,不是電影里演的那種左顧右盼、滿頭大汗。”
“真正的緊張,是在心里頭,像繃緊的弓弦,面上反而要更松。你去百貨公司買個針頭線腦,跟店員對賬本的時候,眼神怎么放,手指怎么點數目,快了不行,慢了惹疑;在茶樓聽人講生意經,什么時候該插句話顯得自然,插什么話不暴露自己底細……這些都是學問,是活命的手藝。”
王勁松聽得極其專注,筆尖不停,偶爾抬起頭:“您剛才說,真正的潛伏是忘掉自己。是什么意思?”
老人贊賞地看了他一眼:“因為有時候,一些致命的習慣,甚至你的本能都會讓你的身份暴露。比如,我在延安的時候習慣跟同志們自己卷煙抽。有天我在軍統值夜班,沒有香煙了。剛好從一個被捕的同志身上搜到了一些煙葉,于是就下意識的卷了一根,當時我就看到那些特務看我眼神不對勁。”
“是因為您那樣的身份,不應該會卷煙是嗎?”
“對,這些KMT的人,可只抽帶過濾嘴的,還得是駱駝牌的香煙,我當時一下就反應過來了,汗都下來了,于是立刻抽了一口,然后呸呸呸的吐煙渣,罵‘這破煙嗆死了!也就這幫子人能抽的下去。’”
王勁松若有所思。
老人回憶了一下,又繼續道:“對了,還有口音。我是蘇北人,但是我在大上海啊,還得帶點寧波腔。不是全學,學不像反而露餡,就是在某些詞匯、語調的尾音上帶一點。這個分寸,我對著河水練了小半年。”
王勁松飛速記錄,心里震撼莫名。這些細節,是任何表演的教科書上都不會記載的。
這位老人,姓顧,是一位真正曾經打入軍統內部、功成身退的我黨地下工作者。
這次能請動他,是上海電視臺的臺長親自出面,找到市委的老關系,才請到顧老來指導王勁松。
“王同志,”顧老放下茶杯,看著眼前這個聽得入神的年輕人,“我聽他們說,這部戲,你是主角?”
王勁松連忙放下筆,坐直了些,恭敬地回答:“是的,顧老。”
顧老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目光銳利如昔,但很快柔和下來:“嗯,氣質是有些沉。不像現在電視上有些小伙子,太浮。你壓力不小吧?”
王勁松坦然點頭:“壓力很大。但機會更珍貴。”
他這話發自肺腑。同一批簽星火的人,他不像黃磊,有個國家話劇院的父親,而且長相俊朗,出道起點就高;也不像姜武,有個影帝哥哥。
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吃透每一個角色,有這樣能接觸親歷者的機會,太難得了。
顧老見過太多人,自然能看出來眼前這個年輕人,是個能沉下心做事的人。
“好,好。”顧老點點頭,“那咱們今天,就多說點。說說,對了,那時候老蔣就喜歡吹牛逼,今天又殲敵了,明天又擊斃了,我本來不信的,但是那次說攻占了延安!這事不可能作偽的,因為有中外記者會過去,我心里一下子就慌了,又沒法聯系組織,在慶功宴上上我看起來是笑著喝酒,心里卻在滴血。”
“孤獨?那肯定會孤獨啊!你這個問題問得好,尤其是深夜獨自一人時,我就只能靠反復背誦組織紀律和接頭暗號來對抗恐懼和孤獨……”
幾個月后,《潛伏》劇組,正式開機。
第一場戲,沒有選轟轟烈烈的槍戰或離別,導演張泓將鏡頭對準了余則成的日常——監聽。
1945年3月,經過14年的艱苦奮斗,抗日戰爭終于即將迎來了曙光。但是暗流依然在不斷涌動。
監聽室里狹窄,昏暗,只有工作臺上幾盞綠色燈罩的臺燈發出幽光。墻上貼著繁雜的線路圖和有些模糊的城市地圖。老式的監聽耳機,碩大而沉重。
余則成坐在工作臺前,神色明顯有些不耐煩。
此時,王勁松的耳朵里自然沒有任何聲音,監聽的聲音是關于愛國人士林懷復等人對老蔣在舊金山會議里刻意遺漏我黨代表的憤怒。
王勁松憑借對劇本的記憶力,先是百無聊賴,待聽到“領袖”名字時候微微皺眉,然后又轉為無聊。
突然,窗外一聲槍響,余則成迅速摘掉耳機,警覺地看向了窗外。見沒什么事,然后第一時間又返回了工作崗位,繼續監聽。這時候敲門聲又響了,是輪班的同事。
“咔!”
張泓興奮道:“好!過了!勁松,非常好!就是這個感覺!演的特別棒!”
王勁松愣了一下,沒有反應,依然坐在工作崗位前。
同事還沒到,我不能離開這里。
是戴主任叫自己監聽的。
我是……
不對,我特么是王勁松!
王勁松猛然清醒,揉了揉自己的臉,突然有點不爽。
這段戲怎么中斷了?雖然開機第一場戲,大家走個過場,拍個簡單的任務宣告劇組正式開始工作,這是慣例。
但是斷的自己很難受。
“咔”聲之后的幾秒鐘空白,在王勁松的感覺里被拉得很長。直到導演張泓帶著笑意的聲音再次響起:“勁松,還坐著干嘛?殺青啦?這才第一場!”
現場的工作人員和旁邊候場的演員發出哄笑。王勁松這才徹底從戲里走了出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導演和周圍微微頷首:“對不起張導,走神了。”
張泓是資深導演,哪看不出來這小伙子是入戲了,剛才一瞬間還沒出戲而已,這才第一個鏡頭,1分鐘不到的素材,這小伙就這樣啦?
這種程度的戲瘋子,他幾乎只在老一輩演員身上看到過。
年輕人,難得啊!
張泓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演得不錯,但是你整部電視劇都這么演,身體會垮掉的,你們電影學院現在學的還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嗎?”
“是的。”
“蘇聯那一套是好東西,但是別只學那個,咱們戲份不是按順序拍的,我要明天就拍余則成以為翠平犧牲的戲份,那接下來你經歷‘喪妻之痛’還怎么繼續演?布萊希特說的‘無我’,也要理解一下。我不要真的余則成,我要王勁松演的余則成。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王勁松還沒寧靜見到面,但是聽到導演說到“翠平犧牲”幾個字,心里就驀的一痛。然后隨即醒悟,連連點頭:“對不起,導演,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王勁松的臺詞他早已滾瓜爛熟,甚至能默寫出對手演員的每一句。
化妝師在給他做最后的妝造。
“王老師,好了。”化妝師輕聲說。
王勁松睜開眼,看了看鏡中那個眉眼間帶著揮之不去沉郁的男人,點了點頭。
鏡中人已是余則成。
“《潛伏》第五場三次,預備——開始!”場記打板。
鏡頭先給到馮恩鶴扮演的吳敬中細看花瓶的背影,放大鏡在瓷釉上緩緩移動。敲門聲響起。
吳敬中頭也沒回,不耐煩地:“進來。”
門開了。余則成拎著包,在辦公室中央站定,面向吳敬中的背影,“啪”地一個干凈利落的敬禮:“報告站長!”
吳敬中這才緩緩直起身,轉過頭,目光落在余則成身上。
“坐,坐。時間像一頭野驢呀,跑起來不停,”他微微搖頭,感慨道,“坐坐,你也有皺紋了,就象我的前列腺經常造反一樣。”
余則成依言在沙發上坐下,姿態恭敬卻不僵硬。他打開公文包:“您的氣色很好呀。知道老師喜歡這等東西,這是我在老家搜集到的,夜明珠,據說是宋代的。”
吳敬中接過,入手頗沉。他走到辦公桌后的臺燈旁,就著光:“你老家,鄉下里怎么會有這種罕營生?”
“日本人盜墓,被老鄉殺了,繳獲的。”
理由合理,來源干凈(從敵人處得來),且帶著一點“民間抗敵”的正義色彩,送給此時標榜“抗日有功”的站長,正合適。
二人稍微寒暄了幾句,又聊到了余則成擊斃李海豐的事。就在這時,洪秘書推門:“站長,陸處長到。”
余則成聞聲,立刻從沙發上起身,站姿恢復標準軍人的挺拔。
李達康進來,與吳站長打招呼,然后與余則成握手寒暄。王勁松將余則成那種初來乍到、對同僚保持禮貌但不過分熱絡的分寸感拿捏得很好。
緊接著,洪秘書再次通報:“站長,馬隊長到。”
行動隊隊長馬奎(姜武飾演)大步走了進來。
當余則成聞聲回頭,看到馬奎臉的那一剎那——
劇本提示是“不由得一愣”。但這“一愣”不能是夸張的目瞪口呆。
王勁松的處理是:他回頭的動作做到一半,似乎就僵住了,臉上的禮節性微笑瞬間凝固,眼神在接觸到馬奎面孔的零點幾秒內,閃過一絲震動,但這震動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他立刻強行讓笑容重新回到臉上,甚至更加深了一些,完成了回頭的動作,看向馬奎。
劇本里寫的是“呂宗方遇害時馬奎從他身邊跑過的瞬間、馬奎被萬里浪審問的瞬間”。
那是死亡的陰影,是背叛的印記,是深藏心底、從未忘記的血仇。
“這位是咱們天津站情報處處長陸橋山。這位是機要室主任余則成。”吳站長做著介紹。
馬奎笑著,毫無異樣地伸出手,說著客套話。
余則成微笑著,伸出手,與馬奎相握。他的笑容無懈可擊,握手的力量恰到好處,甚至還能寒暄一句:“你好,馬隊長。”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握住那只手的瞬間,他需要用多大的意志力,才能壓制住自己內心的殺意。
王勁松在表演這個握手時,笑容滿面,眼底卻一片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