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遠坐在書桌前,他面前攤開的一張A4紙,上面畫著一個有些凌亂思維導圖。
中心是“星火文化”,然后分支出“影視制作”、“音樂經紀”、“藝人經紀”、“新興項目(VCD)”等幾個主桿,每個主桿上又衍生出更細的枝條,有些枝條后面打了勾,有些畫了問號,有些還空著。
他正用筆在“影視制作”下面一條標著“電視劇”的小分枝上,于箭頭所指的《潛伏》項目旁邊,認真地畫了一個√。
姚珮芳端著一個白瓷小碟走了進來,碟子里是切成均勻小塊的蘋果和梨,水靈靈的,插著兩根精致的銀質小叉。
“還在忙?吃點水果。”
方遠放下筆,很自然地伸手攬過她的腰,稍稍用力。姚珮芳順勢便坐在了他腿上,身體微微靠向他。
然后,方遠稍微有點后悔。
176的身高,可不是一般小姑娘的體重。
“畫什么呢?”姚珮芳側頭看他面前的紙,目光掃過那些枝枝蔓蔓。
“隨便想想,理理思路。”方遠用叉子叉起一塊蘋果,遞到她嘴邊。姚珮芳就著他的手吃了,細嚼慢咽。
“珮芳。”方遠忽然開口。
“嗯?”
“以前答應過你,等忙過這陣,帶你去國外轉轉。”
“嗯,有這回事。”
“想不想去美國看看?”
姚珮芳轉過頭,驚喜道:“真的?去美國?”
出國,尤其是去美國,對此時絕大多數普通中國人來說,還是一個帶著巨大光環的一件事。
蘇聯老大哥倒了,美國是唯一的超級大國了。它代表著最發達的科技、最繁華的都市、最不同的生活方式,是無數人心中模糊的向往和神秘的符號。
所以,即便是姚珮芳這樣掌管著日益龐大資金流水、見多了世面的女性,聽說要去美國,第一反應依然是難以置信的驚喜。
“真的。”方遠點點頭。
然而,姚珮芳眼中的驚喜只持續了短短幾秒。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哦——我明白了,說什么要帶我出去玩……你是不是去那兒有工作?順便捎上我?”
方遠被她戳破,也不尷尬,老實交代:“是有點事要處理。不過帶你出去散心,也是真心實意的。鄭小龍他們不是搗鼓了個本子嗎?叫《北京人在紐約》,磨了我好久,非要給我掛個制片人頭銜,讓我去把把關,順便看看那邊拍攝的情況。還有些其他的工作,也得順道處理一下。”
她轉過身,雙手環住他的脖子,在他臉頰上結實地親了一口,發出“啵”的一聲輕響。
“行吧,‘順便’就‘順便’。能出去看看就好。那我得趕緊想想,要帶什么衣服,還得換點美元吧?簽證是不是挺麻煩的?”
“簽證的事你別操心,我來辦。至于美元……我這邊也有國際銀行的賬號,之前《落葉歸根》人家都是美元結算,還沒動呢,不用換太多,幾百美元差不多了。”
正如方遠所說,簽證辦理順利得超乎想象。
以“星火老總”的身份,加上《北京人在紐約》劇組出具的正式邀請函和制片方擔保文件,美國駐滬總領事館的商務簽證幾乎是一路綠燈。
面談時,簽證官只是簡單問了問行程目的和公司業務,在聽到“投資制片”和“文化合作”后,便爽快地蓋了章。
這年頭,能正經以商務名義出國、尤其是去美國投資或合作的中國商人,鳳毛麟角,信譽背書比什么都強。
姚珮芳的簽證作為家屬,依附方遠的主簽證。拿到貼有簽證頁的護照時,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那枚藍色的印章和復雜的印花,仿佛是一張通往神秘新世界的門票。
機票是方遠讓助理定的,中國國際航空公司從上海飛往紐約肯尼迪機場的航班,頭等艙。
1993年初,中國的民航業正處于迅猛發展但又與世界頂尖水平存在顯著代差的時期。波音747這類寬體客機是絕對的主力,也是國際航線的象征。
姚珮芳可不是當初那個啥也不懂的小姑娘了,雖然新奇,但是也沒有太大驚小怪。
況且,九十年代初的頭等艙,除了空間確實大一點以外,其他的跟普通艙沒啥區別,甚至連座椅都沒法放平,讓兩口子晚上能好好躺著睡一覺。
方遠發自內心的覺得,在飛機上睡覺,哪怕是頭等艙,都還不如最普通的招待所。
十幾個小時后,飛機重重地落在肯尼迪機場跑道上,姚珮芳醒來,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天色是青灰色的,跑道上還有未化的殘雪,遠處是密密麻麻、樣式各異的飛機和低矮的機場建筑。
“到了?”
“到了。紐約。”方遠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
出關,取行李。海關官員只是簡單看了看邀請函,便揮手放行。
“方老板,這兒呢!”
接機人群里,馮曉剛穿著件黑色羽絨服,使勁朝他們揮手,臉凍得有點發紅。他身邊還跟著個看起來像劇組工作人員的小伙子。
兩人走過去,馮曉剛搶先接過方遠手里的拉桿箱連聲道:“辛苦了辛苦了!這長途飛機,夠受罪的!這位是劇組的小劉,開車來的。車就在外邊,趕緊的,車里暖和!”
馮曉剛現在是春風得意,《落葉歸根》和《甲方乙方》連續成功,現在稱呼一聲知名導演,一點毛病都沒有,這次能被王朔主動邀請來執導《北京人在紐約》,并且正兒八經走了星火的投資和委任程序,對他而言,更是揚眉吐氣。
坐上一輛寬大的福特轎車,暖氣開足,車子駛出機場。
“老馮,這次辛苦你了,還得跑來接機。”方遠客氣一下。
“不敢!這算啥,接您方老板有啥辛苦的,不瞞您說,我早上三點多就起床了,生怕誤了點,您二位大老遠飛來才真辛苦。”
“劇組現在怎么樣?都還順利?”
“人基本齊了,姜文、王姬他們都進組了,正在磨合。美國這邊團隊也搭起來了,就是事事都得溝通,慢,規矩也多。”馮曉剛說著,搖搖頭,“不過整體還行,就是這戲……”
“戲怎么了?”姚珮芳也在旁好奇問道,顯然聽出來馮曉剛有點糾結。
馮曉剛猶豫了下還是說道:“方總,小龍雄心不小,要拍出那種中西碰撞、夢想與現實的味道。但我這心里吧……實話實說,有點摸不準。感覺能火,又感覺不像多有意思的,就……有點飄。”
方遠聽了,卻笑了起來:“老馮,你也看出來了”
“哦?怎么說?”馮曉剛來了精神。
“這電視劇,從根兒上說,它就是來蹭熱度、趕流量的。”
“蹭熱度?趕流量?”馮曉剛有點懵。
“對。”方遠點頭,“你看現在國內,出國熱,尤其是美國熱,到了什么程度?多少人做夢都想來這片土地?《北京人在紐約》,拍的就是這幫最早闖過來的人的故事。”
“所以,你別把它當成一個需要多么深刻哲學、多么精巧結構的藝術品去糾結,你看吧,這電視劇搞不好播出來以后聲勢不比我們的《永不瞑目》和《少年包青天》低,但是也許兩三年后就沒人看了,也沒電視臺重播了。”
馮曉剛若有所思地點頭:“不過,真要能聲勢和《永不瞑目》和《少年包青天》一樣,那其實也不虧了。”
方遠一樂:“你這心態就好,做導演的,別一天到晚光想著什么藝術、風格、自我表達,能賺錢,有噱頭,就是好電影。”
車子穿過隧道,曼哈頓的天際線驟然撲面而來。雖然天氣陰冷,但那些密集聳入灰色天空的摩天大樓,依舊帶來強烈的視覺沖擊。姚珮芳貼著車窗,目不轉睛地看著。
“真高啊……”姚珮芳看到了除了自由女神之外那兩座標志性建筑。
“嗯,回頭我們倆對著那兩棟樓合個影。”方遠應了一聲。
“為什么要跟樓合影啊?”姚珮芳奇道,方遠明明不是很喜歡拍照。
方遠看了一下雙子塔,笑道:“沒啥,就想著再過幾年就沒機會了,不拍怪可惜的。”
姚珮芳對著丈夫翻了個嫵媚的白眼。她也習慣丈夫又在說怪話了。
車子最終停在了曼哈頓中城一棟酒店前。劇組在這里為方遠夫婦和幾位主創包下了幾個長租套房,比純粹的酒店更多了些生活氣息。
安頓下來,簡單洗漱,換下旅塵。馮曉剛本想安排接風宴,方遠擺擺手:“別折騰了,時差還沒倒過來,沒胃口。晚上隨便吃點,你也早點回去休息,明天我去劇組看看就行。”
馮曉剛也沒多客氣,他知道方遠是務實的人,便留下些當地應急的電話和一張簡易地圖就離開了。
方遠不算太挑剔的人,而且在飛機上也確實累壞了,他把行李一丟,就躺在了床上。
“媳婦,別看外面了,快洗漱,咱倆一起來做個‘美國夢’!”方遠邊打呵欠邊說道。
“天還沒黑呢,就直接睡啦?”姚珮芳其實想出去逛逛。
“這‘美國夢’,就得是‘白日夢’,才有內味你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