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了，遲智強開著桑塔納，慢悠悠開回家。
車子是剛提的，在這年頭開上桑塔納，絕對算是有面子的。
路過家門口菜市場時，他把車靠邊停好。
推門下車，遲智強裹了裹身上的羽絨服，也沒戴墨鏡口罩——這年頭，除了少數一線大牌，普通演員還真沒多少出門里三層外三層遮擋的覺悟。
菜市場里正是晚高峰，人來人往。遲智強在一個菜攤前停下，彎腰挑著幾顆大白菜。
代瑩叫買白菜來著，晚上用五花肉燉了，再放點粉條，嘎嘎香。
就在遲智強拿起一顆白菜，抬頭準備問價的時候，攤主大姐正好也轉頭看他，雙目對視。
“你……你是……遲智強？！”大姐遲疑問道。
周圍幾個正在挑菜、付錢的人，聞聲都下意識地轉過頭。
遲智強畢竟也是火過的人，這種場合還是經常遇到的，于是習慣性的微笑道：“哎，是我。大姐，這白菜怎么賣？”
菜市場這一小片區域，很快沸騰了起來！
“遲智強？！真是他？！”
“哪兒呢哪兒呢？演洪七公那個？！”
“媽呀！快看！洪七公！電視里那個洪七公在這買菜呢！”
“哎喲！真是！比電視上看著年輕點！沒胡子！”
驚呼聲、議論聲、喊叫聲瞬間連成一片。周圍其他攤位的人，不管是賣菜的還是買菜的，一下全圍了過來。
人越聚越多，把遲智強連帶菜攤子圍了個水泄不通。后面的人不了解情況，但是也伸著脖子往里瞧，嘴里還問：
“咋了咋了？誰啊？”
“《射雕英雄傳》看過了吧？就剛剛收郭靖當徒弟的那個北丐！”
遲智強徹底懵了。他知道《射雕》火，央視一套黃金檔，金庸原著加持，想不火都難。
但他還是嚴重低估了這部劇的恐怖影響力，尤其是洪七公這個角色出場不久，人設又討巧，而且是正式出場的第一個頂級高手。很受觀眾喜愛。
這不是后來那種粉絲追明星，這是全民級的、帶著強烈角色代入感的集體圍觀！
遲智強手里還捏著那顆無辜的大白菜，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有點尷尬，只能徒勞地擺著手：“哎，大家讓讓，我就買個菜……讓讓……”
沒人讓。
人群興奮地騷動著，指指點點，有膽子大的人喊：“洪幫主！亮兩手降龍十八掌唄！”
“對！降龍十八掌！”
“來一個！老叫化！”
“電視里可厲害了！比劃比劃！”
“還有打狗棍！”
起哄聲、叫好聲此起彼伏。菜市場儼然成了街頭表演現場。賣肉的漢子提著刀都從攤位后探出頭笑呵呵地看熱鬧。
遲智強額頭開始冒汗了。他知道，今天不滿足一下這沸騰的民意，怕是很難脫身了。
他把白菜輕輕放回攤子上，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然后，他后退兩步，在人群自動讓出的一小片空地上，微微沉腰，擺了個電視里學來的、似是而非的起手式。
媽的太羞恥了！
“嗬！”他低喝一聲，雙臂劃拉開來，嘴里配合著“呼呼”的擬聲，左一掌，右一掌，腳步挪動，動作大開大合，努力回憶著武指教過的、洪七公那種豪邁不羈的架勢。
一套降龍十八掌打完，遲智強有點想死。
人群爆發出更響亮的笑聲和掌聲，氣氛達到了高潮。大家心滿意足，也覺得這“洪七公”沒架子，挺有意思，這才嘻嘻哈哈地，勉強讓開了一條縫隙。
遲智強如蒙大赦，低著頭，擠開人群，幾乎是逃也似的沖回自己的桑塔納，拉開車門鉆了進去。
到了家，池代瑩正在看電視，VCD里播放著《射雕英雄傳》，正好放到洪七公教郭靖降龍十八掌那段。
“這一招叫作‘亢龍有悔’，掌法的精要不在‘亢’字而在‘悔’字。倘若只求剛猛迅捷，亢奮凌厲，只要有幾百斤蠻力，誰都會使了。這招又怎能教黃藥師佩服？‘亢龍有悔，盈不可久’，因此有發必須有收。”
遲智強頓時頭皮發麻：“看這個干什么！趕快關掉！”
池代瑩眉毛一揚，喲吼，什么態度？
“吵什么吵！嗯？叫你買的菜呢？”
遲智強頓時慫了下來。
老遲第二天到星火的時候，剛好方青松也過來補錄一句對白，遲智強把這事當樂子一樣跟大伙說了一下。
方青松心里咯噔一聲：“哪個菜市場？”
“就離以前那個老的‘環球錄像廳’不遠的那個菜市場，哎呀，現在想起來我都覺得臊得慌，反正以后我不會去那個菜市場了。”
方青松一回憶，也開始羞恥起來。
他想起來自己當初被別人說聲音像成龍那回事了。
老遲從此以后，出門開始戴墨鏡或者戴口罩了。
《射雕英雄傳》的影響力，正以驚人的速度滲透進1993年中國社會的各個角落。
在學校，課間休息變成了“武林大會”。男生們嗷嗷叫著模仿“降龍十八掌”，雖然動作歪七扭八，但氣勢十足。
“看招！亢龍有悔！”
“我這是打狗棒法！吃我一棒！”
女生們則聚在一起，爭論郭靖和楊康誰更帥，一本偷偷傳閱的《射雕》原著，書角都被翻得卷了邊。
在工廠和單位，老師傅會拿洪七公教育徒弟：“學手藝跟練功一樣，得扎扎實實，不能貪快！你看人家郭靖，就是肯下笨功夫！”
青年工人們晚上聚在宿舍，圍著電視機，為每一個精彩鏡頭叫好。保衛科的大爺，看劇后巡邏都背著手，腳步似乎都帶上了點高手風范。
在文化領域，報紙副刊開始出現大量評論文章。
在商業上，嗅覺靈敏的廠家已經開始行動。印著郭靖黃蓉頭像的貼紙、文具盒、搪瓷缸出現在小商品市場；地攤上有了軟猬甲式的毛線背心（號稱冬天保暖、防撞）；甚至還有精明的企業推出了“降龍十八掌”健身操錄像帶（其實是廣播體操改的）。
方老板后來知道了這些事，情不自禁感慨：人才啊！
這股以《射雕英雄傳》為核心的浪潮，還反哺到了VCD身上。
每晚七點半，央視一套《新聞聯播》之后，《天氣預報》播完，那短短的幾分鐘廣告黃金檔，全國數億家庭的目光匯聚于此。因為就快到《射雕英雄傳》了！
等待過程中，VCD的廣告就開始了。
九十年代初，電視節目是絕對的過時不候。上班應酬、孩子生病、甚至只是去屋外接個電話，都可能錯過關鍵一集。第二天到單位、去學校，聽著旁人熱烈討論昨晚劇情，自己卻插不上話的滋味，堪比百爪撓心。
方遠與央視早早商量好了，在不影響收視率的情況下，萬燕在央視播完十集電視劇以后，就會緊跟著出10集的VCD碟片。包裝精美，附贈人物海報和精美說明書，最重要的是——畫質清晰穩定，遠超電視信號，且可以隨時、反復、定點觀看。
“媽！昨天郭靖學到‘亢龍有悔’那集我沒看全！小胖他們今天都在學！”一個初中生拽著母親，擠在百貨大樓電器柜臺前，指著正在循環播放《射雕》片段和廣告的電視機嚷嚷。
“同志，這機器……真能看昨晚的《射雕》？”母親問得仔細。
售貨員訓練有素，拿起一張已上市的“1-10集”碟片展示：“能！您看，這就前十集。放進機器，選第幾集就看第幾集，想看幾遍看幾遍，絕無‘雪花’‘條紋’！”
“而且這是央視官方授權的正版，只有我們萬燕VCD能放，影像質量跟電視臺播的一樣好，不，是更好！”
不少寬裕的家庭開始逐漸關注起了VCD這個新玩意。
貴吧，確實有點貴，但是比錄像機貴的不多，而且畫面清晰穩定，比錄像機也好看多了。
于是，新婚的小夫妻在為新家添置大件。電視機、冰箱、洗衣機之后，這臺能看“清晰《射雕》”的VCD，成了彰顯生活品質和文化追求的“新三大件”候選。
更重要的是，萬燕VCD的銷售話術里，悄悄植入了一個未來概念：“這不只能看《射雕》！以后還有更多電視劇、電影，都能買碟回來看。一張碟，就是一個電影院，一個資料庫。”
這觸動了人們對文化產品“擁有權”的渴望。不再被動等待播出，而是主動建立屬于自己的“片庫”。這個概念，配合《射雕》眼前的熱度，產生了奇妙的化學作用。
首都王府井百貨、上海第一百貨、羊城南方大廈……各大城市核心商場的電器柜臺，成了《射雕》影響力的二次爆發點。柜臺電視里放著郭靖黃蓉，柜臺外擠滿了詢問VCD的人群。
在合肥，孫燕生這幾天都忙的不可開交，以前還需要派人自己去一家一家的供貨渠道去談，現在全國各地的訂貨單雪片般的飛來。
都瘋了嗎？
《射雕英雄傳》如同一部現象級“帶貨”大作，而它帶的，不僅僅是一兩張光盤，而是一個即將改變數億家庭娛樂方式的硬件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