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田奈菜出生之后,夫妻倆都下意識地認為,他們不會再有孩子了。
光是安太和奈菜就已經讓夫妻倆疲憊不堪,現在養孩子和三十多年前完全是兩碼事,就連過去主張要像千惠子那樣生育六個小孩的中森明菜,如今也不再把生小孩掛在嘴邊。
奈菜更是家里的混世大魔王,中森明菜都不知道這個孩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完全閑不下來。她好像有著根本用不完的精力,一眨眼的功夫,剛才還安安靜靜看電視的她,就已經跑到庭院里和小狗們瘋跑了。
翔太郎和健太都已經是“老年狗”了,現在一身都是毛病,不能夠陪奈菜這個家伙玩游戲。奈菜小小年紀,哪里懂得這些,每次兩只小狗累趴下后,她就把它們倆當做模特兒,任由她來打扮。
中森明菜和成田勝都對成田奈菜這個孩子束手無策,連成田安太都不得不聽混世魔王的話。
所以夫妻倆在看到奈菜初顯“魔王氣質”后,便下定決心不要再生養孩子了。況且成田勝年過四十,對那種事情的興趣也不像年輕時那樣完全不能夠自己。中森明菜也三十六七歲了,雖說對那事的需求越來越高,可有時候忙著和成田勝一起照顧小孩子,總是沒有機會和他單獨呆在一起。
久而久之,夫妻倆根本就懶得做保護措施,因為他們不覺得還會再來一個小孩。第三個小孩的到來,實在是太讓人意外了,而且還讓兩人都十分糾結、痛苦。
“畢竟,胚胎質量不好,兩位的年齡已經不小了……”
成田勝閉著眼睛冥想著,醫生告訴他的每一句話,都在他的腦海里回蕩著。他的鋼筆尖在隱藏在文件下的產檢報告上暈出了墨團,胚胎異常的診斷書倒映在他的眼鏡框里,幻化成了一抹冷霧。
中森明菜從辦公室的柜子里翻出了一盒新茶,搗鼓著茶葉。等待熱水沸騰之時,她的指腹反復摩挲著小腹。那里本該隆起新生命的弧度,此刻卻像當下的經濟泡沫那般虛無。
當年懷上安太時,夫妻倆也是如此糾結擔心,他們擔心的是度蜜月那段時間是不是放縱過頭,胚胎會受到影響。事實證明,安太健健康康地出生了,比中森明菜小時候還要健壯。
此時此刻,成田勝的諾基亞響了起來,他扯開了領帶,按下了免提。工藤靜香的經紀人帶著哭腔,聲音炸裂在空氣里。
“又發現了帶血刀片的恐嚇信……”
成田勝嘆了口氣,敷衍地安撫了經紀人后,沉默了一會兒。之前寄恐嚇信的人還沒有找到,現在又來了新的恐嚇信。
“威脅靜香的人,抓到沒有?”他按下了內線電話,質問著六本木的極道們,得知事情尚無進展后,語氣越發嚴苛,“一周之內,我要看到結果。如果沒有的話,自己看著辦吧?”
電話掛斷,成田勝心煩意亂,他打開了抽屜,里邊躺著一盒別人送的雪茄。可他還是放棄了吸煙的想法,他不禁在想,如果年輕的時候就戒煙,第三個孩子是不是會健健康康地長大。
“勝君,把情緒發泄在別人身上,可不對勁噢?!?/p>
中森明菜泡好了一杯熱茶,放在了辦公桌上。木村拓哉宣布要與工藤靜香結婚后,很多不滿的粉絲們向三石事務所表示抗議,極端者甚至給工藤靜香寄威脅信。
大君財團本就是六本木極道集團,怎么可能容忍自家“不良少女”被外面的人欺負,于是六本木極道們集體出動,一定要把那些極端粉絲給翻出來告上法庭。
中森明菜卻明白,成田勝之所以那么嚴厲,不只是為了保護工藤靜香,而且也是在發泄自己的情緒。
“那份分析報告不知道你看了多少遍,”中森明菜從他的文件堆里抽走了報告,她看不懂這些專業用語,可看到 B超圖上那一塊小小的陰影,腹中就隱隱有一陣刺痛。
辦公室里的檀香混合著她身上妊娠后的特殊味道,令人眩暈。她忽然抓住了丈夫的手腕,把剛才那盒雪茄拿了出來,放進了他的手里。
“你要不要試一試?”
“明菜,你說什么話?!”
成田勝一臉無奈地看著妻子,他的目光慢慢下移,落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接著,他靠了過去,貼在她的小腹那兒。
“這個孩子,還是留下吧。”
他一改之前的話術,盡管他心里明白醫療干預生下的孩子幾乎很難健康長大,也有可能會患有各種各樣的基礎疾病,但他還是想要試一試。就算身體不好,但他們家不差錢,完全可以照顧一個身體不太強壯的孩子的。
報告剛交到夫妻倆手里時,成田勝是堅定的“優勝劣汰派”,他覺得還是要尊重自然的優勝劣汰。就比如說曰本鰉室最喜歡做醫療干預,他們家新一代的孩子,多少都有點毛病,要么腦子有問題,要么就不太健康的樣子。
中森明菜為此,和成田勝大吵一架。胚胎質量不好是夫妻倆的責任,但在如此困難的情況下孩子還是選擇了他們家,這就說明是緣分,更不應該舍棄他。
成田安太目睹了父母的爭吵,心尖像是被狠狠揪住,不知道該怎么安慰父母。一方面,他的確覺得父親的話沒有錯,但他也很明白母親的心情。從感情上來講,成長于幸福家庭的安太不僅不會反對家里迎來一個弟弟或者妹妹,而且還會為新成員而感到高興。
可是理性卻告訴他,如果強行留下這個孩子,母親的身體可能會承受不可避免的損傷,小孩就算生下來,也會有一些生理缺陷。安太已經十一歲了,早熟的他哪里不懂得這些道理?
“如果發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由我來承擔?!背商飫傥兆×酥猩鞑说氖郑赀^四十,更加看重人與人之間的感情。
“你一本正經的樣子還是像過去那樣,太嚴肅了?!?/p>
中森明菜在心里嘆了口氣,柔軟的指尖撫平了他緊皺的眉頭。
作為母親,她也陷入了糾結和為難的境地之中,她不敢把這個消息告訴千惠子和美代子。她已經逼近三十六歲了,有些事情不是說告訴母親就可以順利解決的,她必須要自己親自做出決定。
……
千禧年的冬天似乎并不是特別冷,中森明菜的身上飄散著醫院獨特的消毒水的味道,她帶著墨鏡出現在了南青山的一家咖啡館里。
泡沫時代過去后,南青山一帶逐漸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坐落著許多小而精致的買手店、咖啡館。泡沫時代所留下的奢華景象,早就淹沒在了時間的塵埃里。
岡田有希子在泡沫破滅后的第二年回到了東京,在南青山開了一家畫廊,是這一帶年輕人們的“時尚圣地”。有時候她還會接到一些本土品牌的邀約,為他們舉辦新單品發布會的展覽場地。
退圈之后,有希子終于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之路,但她并不后悔進入藝能界,那些回憶是她人生之中最寶貴的珍寶。
和小池敏婚后不到十年的時間,她接二連三地生育了三個孩子,人生正當事業、婚戀雙豐收之際。
“這就是主婦太太們的生活嗎?”
中森明菜和有希子端著一杯熱紅茶,同時飲下。
有希子笑著繼續開口道:“我記得很多年前,明菜醬說自己最向往的就是結婚隱退。那時候我們想得太過簡單,沒想到結婚之后,我們反而留在了社會,而不是回歸家庭。”
“難道有希子后悔了嗎?”中森明菜輕輕放下了茶杯,雙手放在小腹那兒,“上午送丈夫孩子們上班上學,下午開畫廊,晚上一家人又熱熱鬧鬧地坐在一起,這種生活也是有希子從前想都不敢想的。”
“十幾歲的時候,我可不敢想現在的生活,”有希子和中森明菜做了許多年的朋友,兩人的性格、習性也在一點點靠近,她也喜歡像中森明菜那樣狠狠編排自己,“還是少女的時候,從未想過自己會活到三十多歲、四十多歲,覺得變老是很遙遠的事情?!?/p>
岡田有希子如今已是三十三歲,在曰本人們眼中,她已經可以被叫做“歐巴?!绷?。千禧年后,昭和風回潮,最近有很多年輕人喜歡上了八十年代的偶像們,大家抱著有希子過去的唱片來到畫廊門口,見到有希子一下子就變得恍惚。
唱片封面上的少女,現在卻是生育了三個孩子的歐巴桑,巨大的落差讓他們悵然所失。
“十年之間,生育了三個孩子,還有了自己的事業,也正是經歷了這些事情,我才意識到自己的年齡。”有希子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在明菜醬面前說這些事情,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厚臉皮?”
中森明菜噗嗤一笑,搖了搖頭,“當然不會,如果要說起厚臉皮,可能我要比你厚得多。”
有希子退圈后,大家漸漸稱呼她的本名佐藤佳代,不,現在應該是小池佳代了。唯有中森明菜,她堅持“有希子”這個藝名,好像是想要用這種方式來凸顯兩人長達十余年的友誼。
所以,從這個方面來講,中森明菜覺得自己才是厚臉皮女人。
兩女有一段時間沒有見面,嘰嘰喳喳地說了個沒完沒了,但有希子總覺得中森明菜遮遮掩掩了一些事情,想要一吐為快,卻不知道該不該講出口。她身上散發著的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也讓有希子察覺到有一絲不對勁。
女人的直覺總是過于敏感,正當有希子琢磨著如何開口套話時,中森明菜反倒先講出了口。這位前“歌謠女王”還是和以前一樣,很多事情都寫在臉上,根本就藏不住。
有希子聽完中森明菜的敘述,嘴唇微張,胸口像是被堵了一塊大石頭,一些情緒不上不下,讓她很難受。
“那…明菜醬想好了嗎……”
事到如今,有希子也明白了為什么中森明菜只跟她一個人講這種事情。周圍的朋友們大多已婚,但還有很多朋友婚后沒有生育,也就只有她和石川秀美生育了那么多孩子,可秀美早就搬到了夏威夷,很少回到東京,中森明菜除了跟她訴說煩惱,還能和誰聊天?
“我也不知道,勝君現在支持我保下這個孩子,反倒讓我變得猶豫?!?/p>
成田勝之前主張的優勝劣汰理論還是觸動了中森明菜,從理性上來講,放棄這個孩子絕對是利大于弊的事情,她用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想明白這個道理。
“懷著安太的時候,其實也忐忑了很久。”想到十多年前自己和成田勝緊張兮兮的模樣,中森明菜就忍不住笑,“第一次做父母,生怕自己做錯什么事情影響孩子的發育。還好安太是一個健康的寶寶,否則我會自責很久的?!?/p>
說來也奇怪,安太是兩人度蜜月時懷上的,那段時間夫妻倆在西班牙又是喝酒又是吸煙,孩子反倒十分健壯。
“可是,安太是安太,”中森明菜語氣一轉,又低沉了下去,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這個孩子的情況不一樣?!?/p>
兩女沉默了一會兒,有希子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中森明菜。她也是母親,自然懂得中森明菜有著怎樣的心情,可很多事情不是嘴上說說就能夠解決的。
過了好一陣子,有希子才緩緩開口。
“那么,就只做有必要的事情吧?!?/p>
中森明菜抬頭,對上了有希子閃閃發光的眼睛,“有必要的事情?這是什么意思呢?”
“身為父母,其實我們無法左右孩子的到來。就比如說安太,我記得十二年前為了懷孕你和成田桑做了很多努力都沒能等到孩子的到來,反倒是在國外度蜜月、整個人完全松弛下來時懷上了安太。因此,懷孕這種事情是我們不可控的。這個孩子既然選擇了明菜醬,便是緣分,他要不要留下來,都是他來做主。”
中森明菜隱約理會到有希子的意思,眉頭稍稍舒展。
“既然決定要保胎,那就保,別的事情就不要再去多想了。一切順其自然就好,無論我們做再多的努力,可孩子不愿意到來的話,努力都是無用功?!?/p>
是啊,與其不斷地自責,倒不如放平心態。人為干預永遠不可能凌駕在自然規律之上,這個孩子如果能夠保下來,她便會竭盡全力讓他健健康康長大。如果他還是離開了父母,她和成田勝也應該尊重孩子的選擇。
“明明有希子只比我小兩歲,卻給人一種你是大姐姐的感覺。”中森明菜開起了玩笑,心里的陰霾散去了一半,“忽然之間我才發現,以前跟在我后邊的少女,如今也長大了。”
“對一個三十多歲的歐巴桑說這樣的話,的確是明菜醬的風格。”
關于第三個孩子的話題點到為止,聊得太多會加重聊天的氛圍,兩人又熱熱鬧鬧地說起了最近工藤靜香和木村拓哉的婚事。
兩人和其他的主婦太太完全不同,太太們的茶話會無非就是兩個話題,孩子和丈夫。中森明菜參加過幾次街區太太們組織的茶話會,大家嘰嘰喳喳地聊著那些外遇被發現的丈夫的故事、從小學入學到私立中學的事情等等,這讓中森明菜有些昏昏欲睡。
她和有希子都不是那種把丈夫、孩子掛在嘴邊的人,這種話題是她們最不擅長的。
……
東京之外的地方,最容易感受到經濟的蕭條。但在東京的富人居住區,一片祥和。中森明菜和成田勝的住宅就位于這片區域,雖然說也會有人因為破產搬離這里,但頻率很低很低,似乎過去就生活在這里的富人,未來還會在這里繼續生活下去。
“和有希子見面后,你整個人都興奮了起來?!?/p>
成田勝在餐桌上調侃著說個沒完沒了的中森明菜,根本不管為了多喝一碗味增湯吵個不停的兄妹兩。
“才不是呢,你呢?今天工作還順利嗎?”中森明菜難為情地笑了,她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太多的話,都沒有好好聽一聽丈夫這一天都經歷了什么樣的事情。
“去了一趟麻布十番,打算把以前大君旁邊的停車場拆了?!?/p>
“這……”
中森明菜聽著丈夫輕描淡寫的口吻,心中卻沉默了下去。以前大君麻布十番總店最鼎盛時,停車場根本就沒有空位,許多人不得不放棄開車轉而坐地下鐵到這邊來跳舞。大君總店停業后,停車場也變得稀稀拉拉。
今后那座停車場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中森明菜或許會有些心疼,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成田勝瞧著妻子臉上的神情,她心里想著什么他什么都知道,“大家都說那個時代的事情就像是做夢一樣,似乎也很有道理。但是在經濟最景氣的年代,我們也失去了很多東西,得到了很多的傷害。上了年紀后,忽然開始吃驚失去的速度是那么快。”
“勝君的語氣聽起來一點也不為停車場而惋惜。”
“那塊土地被推平后,要修一家電器店,這也算是進入新世紀后的新變化吧?”
成田勝的目光輕輕地落在了妻子的小腹上,但愿這個孩子能夠喜歡他們這個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