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六月底,梅雨季節過去后,濕氣卻困在了東京的高樓大廈之間,越是靠近即將完工的地標六本木新城,就越是感到酷熱難耐。
櫻花季早已過去,人們卻在盛夏到來之際,迎來了紫陽花的季節。貫穿了東京幾乎所有繁華區的銀座線漂浮著潮濕的薄荷氣息,穿著輕薄亞麻西裝的上班族們像是被雨水浸濕的紫陽花,被深色領帶禁錮的喉結滾動著,露出了濃烈的疲憊之意。
神田川沿岸的咖啡館紛紛打開了窗戶,支起了青色的簾子,冰鎮大麥茶在玻璃壁上凝結出了霜花。最后一班埼京線碾碎了悶熱夏夜的寂靜,某一節車廂的角落里,一名帶著口罩的女子解開了盤發,青絲垂落在懷中的木匣上。
匣子里放著今天下午她在神社里求來的平安御守,金線刺繡的紫陽花圖案之下,隱約可見“初誕”二字。列車駛過一片寧靜的街區,她忽然將手放在了木匣之上,玻璃窗倒映出她嘴角揚起如同新月那般的弧度。
中森明菜已經很久沒有自己獨自坐過電車了,原本她可以開車回老家埼玉縣,可是今天下午在神社里呆了很長一段時間,實在是有些疲憊。
她想起了丈夫前陣子說過的那句話,“等你平安生產后,一定要記得去重新辦理駕照,否則就要重新再考一次駕照了。”
就是因為懷孕,耽擱了她換駕照的時間,生完孩子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就收到了催促她辦理駕照的信件。
中森明菜心想,自己可不能再耽誤下去了?,F在和過去八十年代完全不同,考駕照是一件特別麻煩的事情,她才不想繼續折騰自己。
一路上,她都在走神想事情,很快就到了大宮站,看到了等待自己許久的丈夫。
“我不是說,開車去神社接你嗎?你非得一個人坐電車回家,真不怕麻煩?!背商飫僖荒槦o奈地從妻子手中接過了木匣,又接著笑道:“奈菜醬不放心你,也跟著我過來接你了?!?/p>
中森明菜打趣著孩子,“是不是想和媽媽爸爸單獨在一起?奈醬現在也是姐姐了,也難怪不得會變得那么粘人?!?/p>
成田奈菜馬上就快滿七歲了,被爸爸媽媽們寵愛了那么多年,一下子多了一個弟弟,心情自然會十分微妙。一方面,會為家里的新成員而高興,另一方面則是會有些失落,害怕自己再也得不到父母的疼愛。
成田勝和妻子一唱一和,“是啊,所以我沒有征求這個小家伙的意見,直接把她帶出了家門?!?/p>
“我才沒有呢!”
奈菜從媽媽的懷里掙脫開來,耳朵通紅,這個孩子像極了中森明菜,什么事情都寫在了臉上,和哥哥成田安太的性格大相徑庭。
“不過,媽媽也想要和奈菜單獨相處喲~”中森明菜望向了丈夫,笑道:“爸爸也是這么想的,對吧?”
“不管是安太和奈醬,還是剛剛出生的悠太,我們家的孩子都是獨一無二的。奈菜就是奈菜,誰也替代不了奈菜醬在爸爸媽媽心中的位置?!?/p>
成田勝也附和著妻子,夫妻倆把奈菜哄得眉笑眼開。奈菜自打出生起,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她從未想過自己還會有一個弟弟,所以對待突然出生的悠太感情十分復雜。中森明菜出生在有著六個小孩的家庭里,過去雖然理解母親千惠子對待孩子們的做法,但直到她自己做了母親,才更加貼近母親那溫情脈脈的心。
盡管如此,她還是看到千惠子過去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她當然不會把過去的不滿掛在嘴邊,那樣的話會讓千惠子難堪,也會加劇兄弟姐妹們之間的分歧,而是把這些不滿化作了生活經驗,盡可能地平等地去愛每一個孩子。
正是因為出生在多孩家庭,她比普通父母更加在意如何處理孩子們的關系。
“嘁,真是肉麻!”
成田奈菜傲嬌地撇過頭去,就是不想讓父母看到她的笑臉,可父母們哪里看不透自家小孩的心思。為了照顧自家公主的顏面,成田勝和中森明菜也配合著孩子演戲,裝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樣。
一家三口坐上汽車,朝著老家的方向駛去。
就在前年,成田勝和中森明菜終于著手整備他們在埼玉縣的那塊土地了。這塊作為結婚祝儀受贈于新婚夫妻的宅地,在泡沫經濟最盛的年代里始終閑置著,直到世紀交替的鐘聲響起,才在蟬時雨中破土動工。
不同于他們在六本木的那棟豪宅,這棟掩蓋在樹林間的“一戶建”,可以保持著與這個街町的風格保持一致。
畢竟是老家嘛,夫妻倆都不約而同地達成了默契,不想讓房子過于奢華?;炷嗤羾鷫ΡM管粗獷高大,卻沒有超過街町的平均高度,看起來平平無奇。
唯有穿過種植著楓樹與青苔的庭院時,眼尖的人才能從那錯落有致的枯山水與黑柿木障子之間,窺見京都老字號設計師的手筆。有著這般格調的庭院,自然遠非尋常人家可比。
說是“一戶建”,倒不如說是高檔別墅。
每當盂蘭盆節前后,中森明菜總要帶著兩個孩子提前從東京都核心區出逃。比起六本木咖啡館里故作文雅的茶話會,她更喜歡與母親美代子、妯娌悅子一起喝著大麥茶聊天。要是遇上了周末,她就要慢悠悠地開著車載著孩子們回到清瀨老宅幫千惠子做家務。
不過今天一家人的目的地并不是自家別墅,而是成田勝的老家。今天是悠太出生后第一次回老家和祖父母們見面的日子,再過兩天,夫妻倆還會帶著三個孩子去清瀨那邊給千惠子添亂。悠太和哥哥姐姐們早就被送到了成田家,成田勝和奈菜是為了接中森明菜才跑了出來。
一進門,中森明菜就嗅到了線香和乳香味混雜的味道。
誰都沒有奇怪為什么中森明菜想要一個人跑到神社去為孩子祈求御守,大家都以平常的姿態對待明菜,這讓她下意識地松了口氣,十分安心。
“這個小家伙把你們倆折磨壞了吧?”
聽完母親這話,成田勝不禁苦笑。剛懷著悠太的頭幾個月,這個家伙沒了胎心,把夫妻倆急壞了。為了保住這個孩子,中森明菜不得不放棄了自己早就籌劃好的演唱會,粉絲們紛紛寫信表示不解。為此,她還特意親自做出了說明。
沒過多久,周刊文春便爆料中森明菜懷孕一事,還順帶著把夫妻倆保胎的事情給抖了出來。成田勝著實沒想到周刊文春真是什么都敢說,不過想到他們連首相的粉紅八卦都能捅出來,自然也不怕以成田勝為首的“極道財團”。
不管怎么說,這個孩子打破了中森明菜和成田勝結婚那么多年的平靜,也給夫妻倆帶來了許多的麻煩。哺乳期支離破碎的睡眠、深夜毫無預兆的啼哭、揮之不去的育兒焦慮。但悠太蜷縮的指節無意識勾住母親小指時,又仿佛悄悄系緊了某種羈絆。
“這是當然,明菜懷著悠太,受了很多苦?!背商飫倭ⅠR為自己妻子站臺,他總是如此,忍不住維護中森明菜。
美代子把懷里的悠太遞給了明菜,笑道:“安醬真是一個可靠的哥哥呀,你們倆不在的時候,他一直呆在悠太的身邊,生怕弟弟出什么事情。”
家里的小孩實在是太多了,大人們還沒有說完話,達也、和也兄弟倆帶著奈菜在家里捉迷藏。最年長的明元君已經二十三歲了,現在可是名牌大學生,從家里搬出去后便自給自足,自己負擔學費。
聽說家里又新添了人丁,他便急不可耐地從東京趕了回來。一方面,這是家里的大事,自己作為最年長的兄長,絕對不能夠錯過,另一方面,他是中森明菜的死忠粉,從某種方面來講,他多少帶著一些粉絲的眼光來看待中森明菜。
即將成為“社會人”,他也不免得焦慮。但每次他都會想起幾年前中森明菜在鏡頭下說過的那句話——
“對于還沒有切身體會過的人來說,有煩惱的事,也就會有順心的事。有悲傷的事,自然也會有開心的事。雖然這么說,但什么時候會發生什么樣的事情,誰也不知道。所以說,痛苦的時候,大家都會有,雖然不知道開心的事什么時候會來臨,可痛苦的事,大家都一樣會有。所以,只要努力,所付出的東西對于自己來說就是一種成長,不要太向前骨骺,只要當下努力了就好了。”
就算已經成為了大人,明元君還是喜歡中森明菜,或許原因便是如此吧。不過這次堅持回老家,主要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八卦之心。
與其在周刊雜志上看到中森明菜誕下第三個小孩的消息,倒不如自己親眼看到事實。
就算明元君已經是大人了,卻還是不折不扣的孩子王,他身后跟著達也、和也兄弟倆,再加上性格最頑劣的奈菜,整個家里亂成了一團。
“真是受不了你們這些孩子了,”成田勝回家后,把孩子們趕上床,便拿出了兩只杯子招待明元君,“好不容易回一趟老家,今晚在我家住下吧?”
中森明菜也許久沒有見到明元君了,要不是他親口告訴她他馬上就要成為“社會人”了,她對明元君的印象還停留在十多年前。
“你的歐吉??墒且恢睊炷钪隳兀慌阄覀兒赛c?”
中森明菜自然而然地接過了丈夫的杯子,夫妻倆共飲一杯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我還記得結婚之前第一次登門拜訪美代子時,我一眼就看出來明元君在祝福我和勝君。”
“這是哪里的話……”
松本明元不好意思地撓頭,他瞧著夫妻倆相互打趣的模樣,又是羨慕,又是無限感慨。誰能想到當初在舞臺上唱著“ Get Get Get~Burning Heart”的歌謠女王如今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呢?
不過,她喜歡耍寶賣萌這一點,還是沒有變過。
一旦和年輕人喝酒,就很容易找回青年時代的勁頭,夫妻倆一杯接著一杯喝,明元君反倒覺得自己是個多余的人,于是他借口說喝醉了回到了成田勝為他準備好的房間睡覺。
成田勝回頭,目光與中森明菜相碰。兩人都明白成田家第三代孩子們背負的重量,石油危機尾聲時出生的松本明元、泡沫經濟伊始時誕生的達也君,泡沫鼎盛時出生的和也、安太,經濟破滅時出世的成田奈菜,以及于失去的二十年末尾降臨的悠太。
嬰兒的啼哭聲在重新編織這十年間的羈絆,夫婦二人在漸暗的夜色里悄悄握緊了彼此的手。
“好久都沒有一起度過那么安靜的夜晚了?!?/p>
“是啊,現在倒是有些懷念沒有孩子的時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