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師徵羽的說法,師徵羽是在那個上古遺跡內出生的。
后來,隊伍深入遺跡時,遭遇了意想不到的變故,整個遺跡開始崩塌。
混亂中,無數人遭殃。
師曠的妻子蘇氏,抱著年僅兩歲的徵羽,也被困在了一處偏殿之中,隨時可能徹底塌陷。
而與此同時,“太古遺音”也出現了蹤影。
兩派的人開始瘋狂爭搶,師曠當時有兩個選擇。
要么爭奪“太古遺音”,拿到師家未來幾年的話語權。
因為那時候的師曠,樂理方面的造詣堪稱師家第一人,力壓師璇璣,他若是出手,師璇璣一脈沒有任何勝算。
要么回頭,去救妻女。
他只猶豫了一瞬,便轉身,沖向了那座偏殿。
那座上古遺跡很怪,一旦沖入某個偏殿,就會被特殊的陣法困住,需要花費很大的精力與心血破解才行。
最終,師曠護住了妻女,救出了她們,但他也被一道音波禁制震傷,從此耳聾。
因為耗費了太多的時間,不僅太古遺音被道樂派奪走,而且心樂派的幾位宿老,骨干,也葬送了。
可以說,整個心樂派,因他臨時脫離,造成了極其嚴重的損失。
不止心樂派,道樂派也有不少人喪命。
所有人都說,如果師曠在,師家那一戰,不會受如此損失。
甚至,師曠的恩師“枯木先生”,在混亂中為保護其他弟子,也受了重傷?;貋砗螅眢w每況愈下,數月后便撒手人寰。
師曠因為這件事,也一蹶不振。
再之后,心樂派漸漸凋零,師曠因為耳聾,也因為深深的內疚,漸漸邊緣化。
這二十幾年里,師曠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培養師徵羽。
師徵羽說完這些,小梧桐頓時驚嘆道:“師徵羽姐姐,那你的父親很厲害啊,竟然把你教的這么好?!?/p>
師徵羽則感嘆道:“其實我知道,父親一直對枯木先生的死耿耿于懷,一直覺得,是因為他的過錯,讓師家心樂派沒落?!?/p>
“他一直培養我,就是希望我能帶領心樂派,重新登臨巔峰?!?/p>
“而且,我知道,他要的從來都不是什么師家的權柄,他只是希望心樂派可以傳承下去,發揚光大,而不是默默死去?!?/p>
“師家人也知道這一點,可是……”
師徵羽沒有再說下去,大家心中都明白,師家掌權一派,肯定處處排擠師曠,甚至不斷舊事重提,讓師曠心中難受。
這時候小梧桐不由問道:“既然師家呆的不舒服,那為什么不離開師家呢?”
師徵羽搖搖頭:“我父親不會離開師家。”
“心樂派,是師家的心樂派,他希望能親眼看到,心樂派在師家崛起?!?/p>
“若是離開了師家……”師徵羽嘆了一口氣:“永遠都不要過分高估自已的力量,沒有師家,或許,心樂派用不了多久,就會永遠消失了?!?/p>
張楚點頭,理解師徵羽的說法。
那種某人被家族排擠,離開家族之后,憑借自已的力量,重新打回一方天地的事情,確實有。
但人不能只看到那有數的幾個成功者,大部分離開家族的人,最終只會泯然眾人,漸漸消亡。
可以說,師曠這個人,既有天賦,又有自知之明,又不缺乏堅持。
而他的目標,其實已經實現了很多,師徵羽,就是最好的例證。
雖然心樂派這一脈,在師家頗受排擠,但不可否認的是,師徵羽的才華,還是因為師家的地位,而被世人認可。
雖然她的名氣不如師璇璣,可如果沒有師家這個平臺,或許大荒都無人知道師徵羽的名字。
這時候張楚心中有了計較,他覺得,應該推師曠一把。
一日后,師家部分人,通過新路產生的特殊邀請函,組隊抵達了南華道場。
長長的隊伍從虛空中降臨,大量師家的長老,意氣風發的年輕弟子一并抵達。
他們此來,是為樂理盛典做準備,選址、布場、與各方接洽等等……
畢竟,師家是此次盛典的核心參與者,提前到來,合情合理。
隊伍中,有一個青衫身影格外沉默。
他走在人群最后,脊背挺得筆直,卻與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
旁人交談時,他會專注地盯著對方的嘴唇;有人從身后經過,他不會回頭。他只是安靜地跟著隊伍,仿佛一株移栽錯了地方的枯木。
師曠,師徵羽的父親。
師徵羽站在張楚和小梧桐身邊,迎接隊伍的到來。
師徵羽看到父親的那一刻,眼眶瞬間紅了。
但她沒有立刻上前。
因為張楚拉住了她,低聲道:“晚些時候,我單獨請他過來。”
師徵羽點頭,強壓下心中的波瀾。
……
入夜,南華道場深處一座偏殿。
師曠端坐于席上,目光落在對面那個年輕的女子身上。
師徵羽。
他的女兒。
三十年來,他看著師徵羽,從小小的一團長成如今的模樣。他看著她學琴時的認真,看著她不斷有所獲時的喜悅……
師曠用眼睛看了她二十多年,卻從未用耳朵聽過她的聲音。
此刻,父女相對,卻只有沉默。
良久,師曠開口道:“瘦了?!?/p>
師徵羽眼眶一熱。
師曠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愧疚,有太多說不清的東西。
這時,張楚忽然開口:“徵羽,幫我問你父親一件事。”
師徵羽一愣,看向張楚。
“我想試試,看能不能治好他的耳朵。”張楚說道。
師徵羽下意識看向父親,又看向張楚。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氣,抬手用手語將張楚的話翻譯給父親。
師曠看完師徵羽的手語,臉上并沒有太多波瀾。
他緩緩說道:“不必了,我這傷,不是尋常的神痕。”
顯然,師曠知道張楚的境界高,或許可以治療神痕造成的傷。
他繼續說道:“當年,我曾求過恒圣地的神王出手,也曾去過太乙圣地求藥?!?/p>
“他們都看過,都說治不了?!?/p>
“這是大道傷,是天地大道認為,我本就該是個聾子,不是外力可逆?!?/p>
他的語調十分平靜,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已無關的事。
可以看到,師曠的眼睛里沒有怨懟,沒有期待,只有一種看透世事之后的平靜。
那是失望過太多次之后,才會有的平靜。
“讓我試試吧?!睆埑p聲道。
師曠緩緩點頭。
他并不認為張楚能治好他的耳朵,他的傷究竟有多難治,他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他不想駁張楚的好意,于是,師曠閉上眼,放開心神,任由張楚的氣息探入自已體內。
那姿態,像是一個早已放棄掙扎的人,只是出于禮貌,配合一下而已。
張楚沒有多言,直接運轉圣草天心。
剎那間,一股磅礴到難以形容的生命氣息,從師曠體內,自動奔涌而出!
這就是圣草天心的強大之處,它不是從張楚體內產生生命氣息,再傳送到其他人體內,而是圣草天心運轉之后,激活修士自身的生命恢復力。
此刻,師曠的體內,源源不斷又磅礴的生命力,不斷滋養他的四肢百脈。
那些生命氣息,仿佛是天地初開時第一縷春風,仿佛是萬物復蘇時第一滴甘露,仿佛是枯木逢春時第一抹新綠!
它在師曠體內,如甘泉注入干涸的土地,如同暖陽照進冰封的山谷!
特別是他的耳朵位置……
忽然,師曠渾身一震!
他感受到了!
那些被大道之傷封印的本源,竟開始微微顫動,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蘇醒。
他緊閉的眼皮下,眼珠劇烈顫動。
然后,他聽見了!
最開始是一聲極輕的嗡鳴,像是風吹過琴弦的余韻。
然后是自已的心跳!
咚、咚、咚,沉穩而有力。
再然后是殿外遠處傳來的蟲鳴!
忽然,師徵羽驚喜的喊了一聲:“父親?!?/p>
師曠猛然睜開眼!
他看見師徵羽站在面前,嘴唇微微張開,那雙眼睛里噙滿了淚。
“父……親……”她又喊了一聲,聲音沙啞,卻無比清晰。
師曠的嘴唇劇烈顫抖,他張了張嘴,心中全是激動和欣慰。
他聽見了,他真的聽見了。
這么多年來,他只能看師徵羽的口型,只能從師徵羽的表情和手勢里,猜測師徵羽在說什么。
他想象過無數次,自已女兒的聲音是什么樣,是清脆還是柔和,是輕快還是沉穩。
現在,他知道了。
對師曠來說,師徵羽的聲音,是世上最好聽的聲音。
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上。
他沒有去擦,只是死死盯著女兒,仿佛要把這一刻永遠刻進心里。
師徵羽也哭了,她撲過去,抱住父親,把頭埋在他肩上,無聲地流淚。
張楚靜靜站在一旁,沒有打擾。
然而,就在這時,張楚眉頭猛然一皺!
他感覺到了!
圣草天心的力量,在師曠體內遇到了某種極其頑固的反撲!
那不是普通的神痕,不是任何可以被“修復”的損傷,而是一種更深層,更本源的東西。
像是整片天地的大道法則,在師曠的聽脈本源上,刻下了一道永恒的“禁令”!
圣草天心的力量,雖然沖破了那道禁令,可是天地法則的力量,卻又反撲了回來。
一種堵塞師曠聽覺的力量,在迅速生成,并且迅速變強!
師曠也感覺到了。
他緩緩推開女兒,臉上的狂喜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平靜。
他輕聲說道:“已經……夠了,能聽一次女兒的聲音,此生,已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