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徵羽擔憂無比,眼淚都要落下來了,那種尸體腐爛,衰敗的氣息,讓她難受無比。
張楚則是微微搖頭,示意她不要出聲,不要動。
他繼續用神識探查著師曠。
在神識的感知中,一切更加清晰。
師曠的肉身正在以極快的速度“腐爛”,皮膚、肌肉、內臟……一層層失去活性,一層層走向崩解。
一個時辰后,在張楚的感知中,師曠已經化作了一具森森白骨。
可睜開眼看,那具“尸體”依舊完好無損地躺在那里,只是腐敗氣息濃重得幾乎讓人窒息。
這是一種詭異的矛盾,神識感知與肉眼所見,完全割裂。
但就在師曠“化骨”的那一瞬,張楚猛然察覺到,那大道傷,消失了。
就在最后一絲血肉“腐爛”殆盡的那一刻,那道刻在聽脈本源上的禁令,無聲無息地消散在天地之間。
人都腐爛了,道傷,自然也就跟著“尸體”一起爛掉了。
張楚長長吐出一口氣,輕聲道:“成了。”
師徵羽聽到這兩個字,渾身一顫。
時間緩慢流逝。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三個時辰。
偏殿內寂靜無聲,只有那股腐敗氣息依舊濃郁。
師徵羽一動不動地守在父親身邊,盯著那具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沒有一絲生機的“尸體”。
“咚。”
忽然,一聲極其輕微的心跳,從師曠胸口傳來!
師徵羽渾身一震,死死盯著那里!
“咚。”
又一聲,比剛才清晰了一點。
緊接著,一股微弱的生機,從心臟位置悄然浮現!
那生機如同一點火星,在灰燼中微微閃爍,然后迅速蔓延、膨脹、壯大!
師曠灰敗的皮膚,開始恢復光澤。
他的胸口開始起伏,他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然后,他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起初有些迷茫,但很快變得清明。
師曠緩緩坐起身,看向周圍,看向女兒,看向張楚,看向這間充滿腐敗氣息卻無比親切的偏殿。
然后,他聽到了。
風聲,蟲鳴,他自已的呼吸聲,還有女兒那顫抖而驚喜的呼喚:
“父親!”
師曠渾身一震。
他聽到了。
他真的聽到了。
不是上次那種短暫的,依賴外力維持的聽覺,而是真真正正、徹徹底底的恢復!
那道困擾他三十年的道傷,徹底消失了。那個永遠安靜的世界,終于有了聲音。
“父親!”師徵羽哭著,撲入了師曠的懷抱。
師曠輕輕拍著女兒的背,那雙安靜了三十多年的耳朵,貪婪地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聲音。
女兒的哭聲,自已的心跳,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一切,都那么美好。
良久,他抬起頭,看向張楚,眼神里充滿了難以言表的感激。
“張楚……”他開口:“多謝,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
張楚擺擺手:“不必說謝謝,我們是師徵羽的好朋友,對我來說,這不過是舉手之勞。”
“好朋友!”師徵羽喃喃的咀嚼著這三個字,感受到這三個字的分量。
而這時候張楚又對師曠說道:“對了,你要準備一下。”
師曠愣了一下:“準備什么?”
張楚說道:“樂理盛典馬上要召開,我準備讓你做主裁判。”
師曠愣住了,主裁判!樂理盛典的主裁判!
師曠怎么都沒想到,張楚竟然讓他做樂理盛典的主裁判!
這一刻,師曠的心中,一下子有無數的情緒在涌動,他一下子想到了很多。
過往的一切種種,在他的心中浮現,心樂派的凋零,這么多年來,道樂派的擠壓,他心中的夢想與遺憾……
一切的一切,在同一刻涌上心頭。
“我……”師曠聲音有些艱澀:“我三十年未曾參與族中大事,三十年來只以制琴為生……天下人,會服嗎?”
他說的是心里話。
三十年了,別說大荒,就是在師家,他也是個邊緣人。
讓他做主裁判?
這不是讓天下人笑話嗎?
張楚則是簡單的說道:“我說行就行,不用考慮太多。”
師徵羽也開心的說道:“父親,我知道,您的樂理造詣,一直在姑姑之上,您才是師家樂理第一人。”
“而且這三十年,您從來就沒荒廢樂理……”
師曠在這一刻想到了很多,他想到了那場因為他的失敗,神色一陣黯然。
他又想到了恩師臨終時候的遺言,枯木先生其實從來沒怪過他。
他想起了枯木先生在臨終的時候的一幕……
那時,枯木先生看師曠的神色,不是怨怒,而是欣慰。
枯木先生在師曠的掌心,寫了不少字:
“你做得對。”
“遵從本心,是我教的,你是好弟子。”
“太古遺音,終究是身外之物,師家權柄,也不過是庸俗之器。”
“我心樂派的根基,不在琴譜之中,不在世俗的權柄之上,而是在心中。”
“我此生最大欣慰,是教出了你。”
“不要愧疚。”
寫完最后一個字,枯木先生的手垂落,再未抬起。
雖然師父沒有怪師曠,但師曠卻一直為心樂派的衰落而自責,他無數次渴望心樂派重新崛起。
三十年。
他把所有的夢想,都落在了師徵羽身上,希望師徵羽能成功。
他從來沒想過自已,他以為,他永遠沒有機會了。
他從未想過,自已還能有站在大荒舞臺的這一天。
他清楚地知道,這次樂理盛典的主裁判,究竟有多重要,師家族內,不知道有多少長老,都盯著這個位置呢。
甚至,師家族內,一些活了兩三千年的老古董,這一次都盛裝出行,為的就是參與到這個盛典之中。
而如果他能成為主裁判,那么可以想象,師曠的名聲,會快速傳遍大荒。
不止是在某個小圈層內出名那么簡單,而是實實在在的,名滿全世界!
要知道,師家雖然號稱諸子百家,但到目前為止,師家從來沒出現過一人,可以名滿大荒。
師徵羽不行,師璇璣也不行。
師家的名聲,局限性太大了,一直都是某些強大圣地,宗門的常客,名聲也就在這些小圈子里。
但這次樂理盛典不同,它會影響整個人族……
所以,不僅僅是師家,整個大荒,無數精通樂理的強者,誰不想借著這個機會,揚名大荒?
若是他真能成為主裁判,那么心樂派,就不僅僅只是在師家傳播這么簡單了。
心樂派,可能會快速傳遍整個大荒,甚至可能會形成樂理宗門!
越想,師曠心情便越是激動。
三十年來,哦不,是他有生以來,從來就沒做過這樣的夢。
可現在,距離這一步,觸手可及!
但越是激動,就越是擔憂,他忍不住問道:“這個……張楚,你不怕世人說你,任人唯親嗎?”
張楚則是一臉的疑惑:“我不任人唯親,難道還任人唯疏嗎?”
“啊?”師曠愣了一下。
張楚則是一點都不掩飾:“我跟師徵羽是好朋友,你是師徵羽的父親,所以我用你,本就是這樣啊。”
“怎么,難道我還要用一個,師徵羽不喜歡的人做主裁判嗎?就為了堵上某些人的嘴?”
“我有病,還是那些旁觀者有病?我需要在乎他們的意見嗎?”
師曠愕然,他沒想到,張楚說的這么直白。
對啊,我就是因為和你女兒關系好,所以才讓你來當裁判啊,不然呢?
這時候張楚又補充道:“當然,你的能力,我是相信的,你能在逆境之下,培養出師徵羽這樣的樂理天才,足以說明,你有能力。”
“又有能力,又有關系,這主裁判的位置,本就該是你的啊。”
師曠心中感激,他不由鄭重起身,對張楚彎腰:“師曠,絕不會給小女丟臉。”
“這個裁判,我接了。”
“不是為了什么師家的權柄,也不是為了我能揚名立萬。”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師徵羽,又看向窗外的遠方,看向那些他三十年未曾踏足的地方,看向那些或許還在、或許已經不在的故人。
“是為了我師尊,枯木先生。”
“是為了心樂派,能夠傳承不斷。”
第二天早上,師曠聽力恢復,并且將要主持樂理盛典的事情,就傳遍了南華道場。
緊接著,這個消息就傳遍了無數關注此事的宗門,望族,傳遍了四海八荒。
師家,一些族老聽到這個消息,都是愕然,震驚,又不滿,紛紛惱火:
“什么?他的聽力好了?”
“聽力好了,就能做此事的主裁判嗎?這不是開玩笑嗎!”
“此等大事,怎么能如此兒戲?不行,我們必須面見張楚,說明此事!”
“沒錯,樂理盛典,關乎人族興衰……”
然而,當他們想要見張楚的時候,迎接他們的,是金蝎王庭一位不知名女弟子冷冰冰的臉:
“師家三長老?不好意思,沒聽說過!”
“見我們門主?我們門主日理萬機,沒空。”
“你小姨子名叫李萬姬也不行!”
師家的族老們都傻眼了,直到這一刻他們才明白,他們在師家的地位再高,在師家再有話語權也無用。
張楚,不認他們,連見都懶得見一面。
至于少了師家部分長老的參與,樂理盛典會不會難以召開……
那純屬想多了,天下的樂師何其繁多,不知道有多少厲害人物,愿意湊上前來,盡一份力呢。
整個南華道場,熱火朝天,樂理盛典,馬上召開。